第16章 江心岛

凶宅簿 猫回头

凌晨四点。

老渡口的雾大得伸手抠不进眼眶。江面上漂着一层绿莹莹的磷光,顺着水浪往岸边拍,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叫人发慌。

我没有立刻上船。

我蹲在码头边,左手五指插入江水里。水是温的。不是体温的温,是刚断气的血那种温,黏腻,发稠,指腹间像糊了一层油。雾气的温度不对。有东西在水下呼吸,整段江面热得像口锅。

我从怀里掏出《凶宅簿》。线装的书脊硌着肋骨,烫。翻到大伟名字浮现的那一页,指腹按在墨迹上,墨汁竟微微凸起,在皮肤下跳动。

名字的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赵”字的横画开始,向纸页深处延伸,像一根扎进纸浆里的针,正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钻。

裂纹在往下钻。名字正在碎裂。大伟的魂魄在被撕裂。

我站起来。喉结滚动了一下。背包的带子勒进肩膀,里头装着爷爷的旧皮箱。蚀纹从手肘往肩膀拱了一寸,墨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抽搐,顺着骨头往上爬。

我踏上渡船。

船舷上的红漆早就脱得七七八八,露出一块块暗红色的铁锈,搭在雾气里看,跟烂透的牛皮纸没两样。船舱里一股子鱼腥气混着生浆糊味,顶得人嗓子眼发酸。铁皮吱呀一响,像有人在船板下面掰断了一根指节。

驾驶舱的木窗被扣响了。一个独眼老头推开木门走出来,手里捏着烟卷,烟头红光一闪一闪的。他那一只白得发浑的独眼隔着雾气打量我,眼皮垂得老低。

“去江心岛?这日子口没人往那上面钻。”老头发出的声音粗得像砂纸磨木板,“那岛上除了一幢破房子,连个活人影都没有。”

我从口袋里抠出两张五十的硬纸钞,压在缆绳桩上:“大伟两天前上了岛,我现在必须去找他。”

老头瞅了一眼纸钞,没伸手接。他一把拽住我的左手腕。那手跟风干的枯树枝一样硬,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我刚想甩开,他猛地把我袖子一把扯开,盯着我皮下那条墨黑色的蚀纹。

“蚀纹。”老头倒吸了一口气,嘴里的烟卷差点掉到江水里,“陈家的?笔吏的后人居然还敢上这趟船?”

我没有回答。

指尖在裤袋里收紧,摸到了出门前带的铜钱,不是普通的铜钱,是纸扎铺里那枚被血浸过的乾隆通宝。我把铜钱掏出来,在船舷上轻轻一磕。

咔。

船舷上缺了一小块漆。

船长的独眼瞳孔缩了一下。烟卷上的红光暗了半分。

“我不是笔吏。”我说,“我是来收债的。”

老头没再说话。他转身抄起木桨往水里一扎,船舱侧门哗啦一声开了:“上船。活人登岛,死人划船。上船了就别乱动里面的摆设。”

我跨进船舱,找了个靠窗的长凳坐下。舷窗外的雾气很浓,白得发死,铺在江面上不动。我把《凶宅簿》摊在膝盖上,书页停在“江心岛”那一页。暗红色的墨迹还没彻底干透,赵大伟三个字歪歪扭扭粘在纸页边缘。

我伸手摸了摸那字迹。指尖被烫得猛地缩了一下。那不是水墨,是血,还在发热,像刚从脉管里喷出来的。

渡船离了岸。水浪撞在船头上,咕嘟咕嘟往外冒泡。泡是绿的,破了之后散出一股腥甜,像腐烂的水草混着铁锈。

走到江心的时候,周围的风停了。两边的江岸全被白蒙蒙的雾挡死,整艘船跟泡在牛奶缸里一样,看不见前后。船底的铁皮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摩擦声,像是有几百只手在船板下面抠扯,指甲刮着金属,一声比一声尖细。

驾驶舱的木窗被扣响了。老头探出半个脑袋,那只独眼死死盯着我怀里的书:“小子,你那本簿子吸了多少血了?瞧这颜色,怕是离通黑不远了吧?”

“老人家。”我攥紧了怀里的书,右手伸进裤兜,摸到了那串带着犬血的铜钱,“话留半句能活长久。”

老头怪笑了一声,缩回脑袋。

铁壳船猛地一震!整艘船在江心转了个半圈,生生刹在水面上。船底那几百只抠扯的手,停了。

“到码头了。”老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句,“赶紧下船,这地方不能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