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获核

他把这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转回头,走进城门。

回到清河巷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巷子里的馊臭味在暮色中格外浓重,混着各家各户的炊烟和炒菜的油香。

污水沟在脚下横着,他踩过去的时候鞋底溅起一点水花,脏水沾到裤腿上,他没管。

推门进了豆腐坊的院子。

井台边,他打水冲洗身上的泥、血、碎石屑。

冷水浇在左肋的淤青上疼得他抽气,咬着牙忍住了。

搓了两遍水,才从浑黄变清。

换了身干净衣服。

房门口不知何时叠放着一件旧褂子,是姑父的,洗得发白,袖口宽了一截,正好盖住胳膊上三道爪痕。

他套上去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叶味。

灶台上扣着一只大碗,碗沿温着。

掀开——

一大碗红薯粥,稠得筷子插进去不倒。

粥面上卧着一勺子猪油,正在慢慢化开,油圈在粥面上缓缓扩散。

旁边碟子里四片腊肉,肥瘦相间,每一片都有巴掌大,油脂在碟底汪成一小洼。

再旁边一只小瓷碗,满满堆着腌萝卜,切得细细的,堆成冒尖的一碗。

还有一只叠好的干净布巾搭在碗沿上。

姜凡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喝粥。

猪油化进粥里,咸香滚烫,从喉咙滑进胃里,把一整天的疲倦和浑身的钝痛泡软了。

四片腊肉吃了两片,留了两片,倒扣在碟子里——明早放粥里再热一热。

里屋的灯亮着,姑姑纳鞋底的拉线声一扯一扯的,针穿过厚布的“嗤嗤”声细密而均匀。

姑父不在正屋。

灶房的门槛外侧有一个还没干透的烟灰印子,被鞋底蹭掉了一半——是新的。

余承佑刚才在这里蹲着抽过烟。

听到他进门、打水、换衣服、进灶房喝粥,然后起身走了。

他没进来。

姜凡也没去看他。

他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架,正要从灶房出来回西厢房。

路过正屋窗下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窗纸透出昏黄的灯光。

里面传来余承佑压低了的声音,但他听不完整,只断断续续捉到几个字:

“……石场那边……又打发人来了……”

然后是姑姑姜秀英一声短促的叹气。

针线声停了半拍,又续上了。

针穿过厚布时拉线的声音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压在手上。

姜凡站在窗外的阴影里,没动。

他听了一会儿,里面没再说更多。

余承佑似乎在抽旱烟,烟杆里的水咕噜响了一声,然后归于安静。

窗纸里透出的灯光晃了一下,像是有人换了个坐姿。

姜凡在黑暗中站了几息,然后抬脚走了。

回到西厢房,坐到床沿上,妖核从怀里掏出来。

窗缝漏进来一小片月光,落在掌心里,灰白色的珠子不发光——或者发得太淡,月光下看不出来。

但拇指沿着表面摩挲一圈,凉意丝丝的,从指尖往骨头里渗了一点,又停住了。

他拿一块干净破布把它包好,塞进枕头底下,和三两碎银子搁在一处。

躺下去,闭眼。

窗外的清河巷传来几声狗叫,更远处更夫的梆子敲了两下——二更天了。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脑子里转着窗下听到的那半句话:

“石场那边,又打发人来了。”

李长明还在动。

那根刺还没拔干净。

等伤再好一点,等把武馆的功课捡起来……

该去查查了。

他闭眼,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枕边那包妖核上——灰白色的珠子隔着破布,微微透出一点肉眼几乎看不到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