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一诺千金拜师门

寒门智将定炎汉 清风拂潇湘

腿上的伤开始作祟。

伤口在站立中被挤压、撕扯,鲜血慢慢渗出绷带,顺着小腿肚往下滑,温热的,痒,然后是钻心的疼。晨露打湿了他的衣衫,寒意顺着湿透的布料往骨头缝里钻,与伤口的灼热交织在一起,像冰与火在体内厮杀。

一滴汗从他额角滑落,流进眼角,刺痛。他不能擦。

又一滴汗滑过鼻梁,悬在鼻尖,摇摇欲坠。他不能动。

远处山林里传来一声狼嚎,悠长的,凄厉的,像昨夜那群畜牲的余党在呼唤同伴。

虞升卿的眼皮都没有颤一下。他的目光穿过浓雾,落在竹屋那盏摇曳的灯火上,落在药圃里那些沉默生长的草木上,最后落在自己双手紧握的竹矛上。

他想起了父亲。

那枚贴身收着的铁牌,此刻正硌在胸口,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铁牌上刻着编号,刻着“西雍疆戍边第三营“,刻着父亲曾经存在过的全部证据。他也想起了母亲,想起她枯瘦的手抚过自己脸颊时的温度,想起她沙哑的嗓音:“寒门立身,贵在隐忍。“

不。他不愿再忍了。

他要这矛稳,要这手不抖,要这心——定如磐石。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流转。东方的云层开始变薄,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撕开,露出底下酝酿已久的金光。

虞升卿的双臂早已失去了知觉,仿佛那双手已不再属于自己。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被咬出了深深的血痕,整个人却在青石上站得笔直,像一株生在岩缝里的孤松。

晨风吹动他额前湿透的发,露出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里面没有疲惫,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清明。

一只早起的山雀扑棱棱飞来,竟大胆地停在了他平举的竹矛上,歪着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

少年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竹椅上的老人睁开了眼。

他看着矛尖上的山雀,又看着矛下那个浑身湿透、摇摇欲坠却纹丝不动的少年。晨风吹动他粗褐的衣摆,那道旧疤在渐亮的天光里微微抽动了一下。

“知道为何要你站?“老人开口,声音比晨雾还轻。

“学艺之前,”虞升卿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每一个字都拖着沉重的疲惫,却异常清晰,“先学定。“

老人眉峰微动:“谁教你的?”

“没人教。”少年缓缓抬眸,望向东方那一线越来越亮的金光,“只是晚辈想,若心不定,手便不稳;手不稳,矛便不准;矛不准,便护不了想护的人。”

老人沉默了。

山雀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扑棱棱飞起,消失在渐散的雾气中。

第一缕朝阳终于刺破云层,像一柄金色的利剑,斜斜地劈开浓雾,恰好落在虞升卿的脸上。少年苍白的面容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睫毛上的汗珠折射出细碎的光,整个人像一尊刚从熔炉里淬炼出来的、尚未完全冷却的生铁。

老人起身,走到他面前,枯瘦的手伸出,稳稳托住了那柄已举了整整一个时辰的竹矛。

“松手吧。”

竹矛被卸去的瞬间,虞升卿的双臂猛地垂落,筋脉里像是被灌满了滚烫的铅水,酸麻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他踉跄了一步,却硬撑着没有倒下,只是微微躬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白雾从唇间呵出,转瞬消散在晨光里。

老人将竹矛靠在竹屋门边,转身从屋内取出一只粗陶碗,倒了一碗煎熬过的药水递给他。

“喝。”

虞升卿双手接过,碗壁的凉意让他颤抖的手指稍稍镇定了些。药水入喉,竟甘冽得像是山涧最源头的那一泓,从喉咙一直凉到肺腑。

老人看着他喝完,忽然伸出手:“铁牌。”

虞升卿一怔,随即从怀中取出那枚锈蚀的校尉铁牌,双手奉上。铁牌在晨光照耀下,边缘的锈迹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红,像干涸的血。

老人接过,枯瘦的手指缓缓摩挲着牌面上凹凸不平的铭文,指腹擦过“虞远“那两个字时,停顿了许久。他的眼神沉了沉,像是有千言万语压在舌底,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的叹息:

“你父亲……是个好人。这牌子,沉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