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姝抱起账册,跟着几名领牌妇人离开。
走到东巷口时,两名差役果然追来,她当街亮出腰牌,又故意提高声音,叫出义棺局私扣侯府旧料的事。
周围人一拥而上,差役不敢再抢,只能看着她上车。
她把证据带回茶楼时,裴砚舟正在拆一张南门地形图。
看完底单,他让人把一百零八户分成三类:
已经被写入死亡日期的七十三户,尚未落日子的三十五户,以及与宫中旧物转运有直接接触的十二户。
“先通知活人,不惊动官差。”他道,“每户至少留一个人在外,八月初七绝不能全家同时进南门。”
南城贫户未必相信陌生人的警告,裴砚舟便让穆老夫人启用侯府旧军眷名册,由曾经发过抚恤的老校尉家眷逐户上门。
程氏的陪嫁粮铺则照常放粮,把消息夹在量米木牌里。
裴云姝负责核对谁已收到,青禾负责记下谁家被官差盯住。
男人能调人封路,真正让一百零八户愿意留人在外的,却是她们彼此认识的脸和说得清来历的旧账。
秋棠问:“直接封义棺局?”
“封门只能拿到木棺,拿不到借丧籍运出去的东西。”裴砚舟指向夹道,“让他们继续搬。”
后院里,程氏已经跟着素车进入南门夹道。墙下有一条只容一车通行的斜坡,通往城楼下方旧仓。
棺材推进去后,车夫便被赶出,里头只留下穿宫造监旧服的匠人。
青禾藏在最后一辆车底,隔着木板听见有人核对数目。
“一百零八口棺,七十三户已落丧籍。余下三十五户,八月初七前补齐。”
“炉钉呢?”
“裴砚舟没睡。钟响两次,他都压住了。”
“第三声响时,由不得他。”
对方掀开其中一口棺材,里面没有尸体,塞满了拆散的模具、军械暗扣和未完成的假印。
只要这些东西以赈棺名义出城,沿路任何关卡都不会开棺验看。
一百零八户活人的名字,是替这批东西准备的死亡文书。
棺材出城后,这些人不只会失去性命。
她们的屋契会因“户绝”被收,军中欠下的抚恤会因“无主”勾销;曾经见过白麻、旧木和军供车的人也会从册上消失。
等有人追查甲四旧模去了哪里,账面只会留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答案:随一批无人认领的薄棺出了南门。
等八月初七钟响,册上人家同时“入丧籍”,南门便会多出一百零八份合法出殡凭证。
棺中装的不是死人,却能借死人的路把甲四旧模和玄鸦司器件送出上京。
青禾把听见的话刻在车底薄蜡上,再从排水孔推出。巷外的听风楼探子收到蜡片,立刻送往茶楼。
裴砚舟看完,终于明白自己为何被写成炉钉。
那枚逆齿铁与甲四旧模同源。
第三声钟会借他的伤铁校准所有棺中器件,同时把一百零八户活人压成丧籍。
只要他还活着、铁还在腿中,南门地下的旧钟便有一枚现成的宫造准钥。
他没有回府,“备木轮车,去南门。”
裴照野拦在门前:“你一靠近,钟会响第三声。”
“这样他们才会把炉心露出来。”
裴砚舟把顾惊澜的回信放到案上。
“我不会瞒着家里人。母亲在里面,祖母和云姝都知道我要做什么。”
“若伤铁越过膝骨,立刻把我拖出南街,不必听我命令。”
木轮车驶入南街时,义棺局忽然落闸。
城门守军接到兵部与礼部联署的真令:大丧仪物提前封存,南门内外即刻清场,所有棺车不得出入。
有人借一道本就存在的大丧封存令,恰好把程氏、一百零八口棺和所有经手匠人关在同一座门里。
程氏和青禾也被困在夹道里。
裴砚舟左腿的逆齿铁猛地一震。
城楼下方,第三声钟已经有人举起钟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