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这边,钟舌第一次响过后的第三日,天未亮,南门义棺局便开了门。
门前停着一百零八辆素车,每辆车上都压着一口没有上漆的薄木棺。
官差说这是朝廷为大丧积福,凡南城贫户、军眷和无力安葬者,都可凭棺牌领取,不收一文钱。
排队的人比平日多了一倍,许多人并非真要办丧事。
义棺局前一夜挨户送话,说凡曾领过军中抚恤、家里又没有壮年男子的人,都必须来补一张“善后籍”。
不来者停米,迟到者罚银。
妇人们不知道一张籍有什么用,只知道家中的冬粮经不起停发。
程氏没有穿侯府夫人的礼服,只带青禾和两名旧嬷嬷站在人群中。
裴云姝换了素衣,抱着账册,跟在一名阵亡校尉的遗孀身后。
秋棠的人早已散进车夫、纸扎匠和守门小吏之间。
裴砚舟没有露面。
他左腿里的逆齿铁一靠近南城便灼痛,若直接进义棺局,藏在地下的东西会先认出炉钉。
他停在三条街外的旧茶楼里,只通过听风楼的短签接收消息。
北境同一时辰,顾惊澜把裴砚舟那封“勿以命换”压在灯籍旁。
照骨印一旦催动,或许能隔着千里辨出伤铁有没有越过膝骨,代价却要从她自己的魂脉里扣。
护腕刚解开,谢临渊便把那块系着两根红绳的木牌横在灯籍上。
“谁的命线,谁先知情。”
顾惊澜道:“我只看一眼。”
“看见他撑不住以后,你会停?”
谢临渊把北境善后军录推到她面前:“霍沉戈今夜接完守军,裴行川明晨封箱。你要回京,本王同你回。”
“不是护送,也不是奉旨。”
顾惊澜这才抬手:“腕子给我。”
这一次,他没把灼痕藏回袖中。
她用不带金线的棉布重新缠住他的腕骨,“疼不疼?”
“能用。”
“我问的是疼不疼。”
“疼。”
顾惊澜重新给他整理好同心结:“等南门第一道实信。信若不来,天亮便走。你同我一起,不许留下替我收尾。”
谢临渊道:“好。”
千里之外,
上京,南门义棺局。
程氏排到门前时,官差先看她手中的棺牌。
那是从一户伤兵遗孀家借来的。棺牌正面写着亡夫姓名,背面却用极淡的朱砂添了妻子和两个孩子的生辰。
“家里还有几个活口?”官差问。
“我和两个孩子。”
官差提笔,在册上勾了三下:“八月初七辰时来抬棺。全家都要到,少一个便领不走。”
一口棺材,为什么要全家来领?
程氏没有当场发问,她退到一旁,看青禾故意撞翻纸钱筐。
白纸撒满地面,裴云姝趁乱从桌下抽走一张废弃底单,又把事先备好的空纸塞回原处。
底单上印着南门关防,内容却不是赈济。
一百零八户人家被分成十二列,每列九户。
姓名、生辰、接触过的抚恤物一一对应,最后一栏写着“入丧籍后,原身无主”。
裴云姝把纸折进袖中,刚要离开,义棺局后院忽然传来木轮滚动声。
十几口棺材被推向城门夹道,不进库,也不发给百姓。
她经过领牌长桌时,又看见桌角放着一方新刻木印。
印面不是“义棺”,而是“户绝”。
只要一户人在八月初七同时入丧籍,官府便可认定家中无人承继;房屋、抚恤与未领军饷全数收回。
裴云姝没有带走木印,她趁官差转身,在印泥上压下一小块软蜡,把完整印纹藏入账册书脊。
程氏看见棺底露出半截宫造旧木,木纹与侯府地砖下的钟舌木盒一模一样。
她改了原定计划,“云姝,你带底单回去。”
裴云姝摇头:“母亲留下,我也留下。”
“保护好物证,你赶紧走。”
程氏把自己的侯府腰牌塞给她,“从东巷走,若有人拦,便说侯府要查陪嫁铺子的白麻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