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听了一阵,问宁知微:“会看债契吗?”
“会。”
“多会?”
“若外面那些人带来的都是真契,半个时辰能分清先后;若有伪造,需要看纸、墨、印、保人和立契时的地方档案。”
“正好。”
陆沉舟把苏听澜方才塞给他的账单递过去。
“先帮我看看,欠债一万八千两是真是假。”
宁知微没有接:“世子还未回答叶姑娘。”
“回答什么?”
“如何处置我。”
“你不是来查案的吗?”陆沉舟道,“查案总得先有纸笔。王府如今供不起闲人,你若能把账理清,便暂时留下。若理不清——”
苏听澜接话:“也得留下。她吃得少,比重新请个账房便宜。”
宁知微怔了一下。
叶惊霜皱眉:“世子要窝藏钦犯?”
“叶姑娘方才说的是知情者同罪。”陆沉舟摊手,“本世子离京六年,今日刚回府,什么都不知道。至于你——”
他看着叶惊霜腰间那只铜筒。
“你奉旨随侍,自然要先查清她是真是假。总不能看见一个自称罪臣之女的人便押回京城,万一是别人放来的饵,岂不显得皇城司办事草率?”
叶惊霜沉默。
苏听澜把一张矮凳推到宁知微身后:“坐。脸白得和窗外的雪一样,别一会儿晕了,还得请白不治。”
“白不治是谁?”陆沉舟问。
“军医。”
“这名字听着不像能治。”
“所以便宜。”
宁知微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她坐下来,将厚厚一沓债契分成三份,先看立契日期,再看纸边和印泥。
陆沉舟也不催,只把手伸到火盆边烤着。
叶惊霜仍站在门旁。
苏听澜看不下去,从角落搬来另一张凳子:“坐坏了算王府的,站坏了我可赔不起。”
“我不累。”
“你挡风。”
叶惊霜回头看了眼紧闭的门。
门缝细得连雪都吹不进来。
她最终还是坐下了,只坐半边,背脊笔直,像随时准备拔剑。
宁知微看契书很快。
她先把绸缎庄和木料行的契书归到左边,又把几份利钱过高、但手续完备的归到右边。看到最后三张时,她的动作慢下来。
“有问题?”陆沉舟问。
宁知微把三张契书并排放在桌面。
“这三份分别立于雍和十七年三月、五月和八月,借款人都是王府前账房许茂。抵押物分别是东街别院、城西马场和王府旧盐仓。”
苏听澜道:“许茂前年病死,印和指印都核过。”
“印可能是真的,契书却不可能在当时写成。”
宁知微指向纸张右下角。那里有一道极淡的云纹,不迎着窗光几乎看不见。
“这是青州澄心坊的云水笺。雍和十七年冬,澄心坊改了纸帘,云纹才从六瓣变成七瓣。这三张契书写于春夏,用的却是至少半年后才出现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