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这王府还能住人?

边城世子 不正经的小陀螺

大雍雍和二十一年,腊月初三。

临渊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城门洞里结着冰,北风顺着砖缝往人衣领里钻。守门兵卒缩在火盆旁,远远瞧见一辆青篷马车,先瞧车辙,再瞧拉车的瘦马,最后才看见车辕旁那面冻得发硬的小旗。

旗上绣了个“陆”字。

兵卒愣了半晌,才想起临渊城里还有这么一户姓陆的大人物。

“靖北王府的人?”

赶车汉子把毡帽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冻红的脸:“车里是世子。”

几个兵卒齐齐站直。

马车里也适时伸出一只手,骨节修长,捏着块缺了角的木牌。

“别紧张。”车里的人嗓音温和,“王府如今穷得很,没钱查你们军容。”

兵卒们面面相觑。

片刻后,不知谁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车帘落下,青篷马车慢悠悠进了城。

陆沉舟靠回车壁,听着外面熟悉又陌生的叫卖声。离开临渊时他十六,如今二十二。六年时间足够让一家酒肆换三回招牌,也足够让一座显赫王府从门庭若市变成无人问津。

他掀开窗帘一角。

长街尽头,靖北王府的黑瓦被雪盖得严严实实。门前两尊石狮子倒还威风,只是左边那尊脖子上套着麻绳,麻绳另一头拴了一头驴。

驴正低头啃石狮脚边的枯草。

陆沉舟看了一会儿,问:“三宝,那驴是咱们府上的?”

赶车的马三宝眯眼辨认:“不是。咱府上连驴都养不起。”

“那就好。”

“好在哪儿?”

“至少不是穷得让自家驴出来吃石头。”

马三宝沉默片刻,扬鞭赶车。他觉得世子离京前就挺能宽慰自己,六年过去,这份本事越发炉火纯青。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

陆沉舟刚踩下脚凳,便看见门口站了二十来个人。有绸缎庄掌柜,有木料行东家,还有两个膀大腰圆、怀里揣着契书的汉子。

众人原本吵得厉害,瞧见他后忽然静了。

一个圆脸掌柜试探问道:“世子?”

陆沉舟点头。

掌柜眼睛一亮,扑通跪进雪里:“您可算回来了!”

其余人也围上来。

“王府欠小店三百六十两!”

“前年修西墙的木料钱还没结!”

“我家东家说了,今日再不给银子,就拿东街别院抵账!”

陆沉舟被围在中间,听得很认真,偶尔还点头。等众人七嘴八舌说完,他才问:“都欠了这么久?”

圆脸掌柜抹了把脸上的雪水:“最短一年,最长五年。”

“诸位能忍到今日,都是厚道人。”

众债主神色稍缓。

陆沉舟又道:“既然已经忍了五年,不妨再忍半个时辰,让我先进门喝口热水。”

众人一怔,随即又炸了锅。

王府大门便在这时从里面拉开。

“吵什么?”

声音不高,却像算盘珠子落在木框上,又脆又稳。

门里站着个二十四五岁的女子。窄袖青裙,外罩一件半旧狐裘,乌发利落挽起,腰间没有香囊玉佩,只挂着一串钥匙和一把巴掌大的算盘。

她眉眼生得明艳,神情却不大好看。

尤其在看见陆沉舟后。

两人隔着门槛和满地积雪对视片刻。

陆沉舟先笑:“听澜,好久不见。”

苏听澜也笑了一下。

然后把手里厚厚一沓账单拍进他怀里。

“一万八千四百七十二两六钱。”

陆沉舟低头看了看。

“什么?”

“王府欠债。”苏听澜语气平静,“不算今早屋顶掉下来的三片瓦。”

陆沉舟抱着账单,站在风雪里沉默。

马三宝在旁小声道:“世子,要不还是先看看那头驴吧?兴许人家愿意卖。”

苏听澜瞥过去。

马三宝立刻牵马卸车,动作干净得像从未开过口。

债主们跟着涌进前院。苏听澜并未阻拦,只让老管事常福逐一登记,随后领陆沉舟穿过影壁。

王府比陆沉舟记忆里破败许多。

东廊塌了半边,荷池只剩冻泥,父亲从北朔带回来的石灯被人拿来压腌菜缸。几个老仆正在扫雪,瞧见他后停下动作,眼圈发红,却没敢上前。

陆沉舟认得其中两人。一个从前替父亲牵马,一个曾在他逃课时替他给先生送过三回假病帖。如今前者瘸了腿,后者头发全白。六年像一层落不尽的雪,把熟悉的人和院子都压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