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景宸从宫里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秋日的黄昏短得像一声叹息,刚刚还挂在天边的橘红色余晖,转瞬就被灰蓝色的暮霭吞没了下去。
沧澜王府的书房里点起了灯,暖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院子里洒了一地碎金似的影子。
林黛曦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本荣国府的旧账册,眼睛盯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心神却早就飘到了远处。
她听见院门响,放下账册起身迎了出去。
朱景宸正从月亮门处走进来,玄色的蟒袍上还带着宫里的熏香味,脚步比平时慢了些,像是揣着什么沉甸甸的心事。
他看见林黛曦站在廊下等他,步伐快了几步走上前来,也没说什么话,先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抱了一下。
林黛曦任他抱了一会儿,才从他怀里仰起头来:“皇兄跟你说什么了?关于你母妃的事?”
朱景宸松开她,牵起她的手进了书房。
春桃悄无声息地送了两盏热茶进来又退了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朱景宸才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皇兄把能说的都跟我说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像是在慢慢整理那些被尘封了十几年的碎片,“我母妃当年入宫之前,在江南跟沈墨是旧识。两人有过一段情谊,虽然没有逾矩,但用皇兄的话说——是那种‘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人’。”
林黛曦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母妃入宫之后本打算断了跟沈墨的联系。但后来出了件事——沈墨不知从哪里得知了我母妃在宫中过得并不顺心。沈墨就冒了一次险,用采买药材的名义混进宫来,跟我母妃见了一面。”
“见面说了什么?”林黛曦问。
“皇兄说他也不知道。”朱景宸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但那次见面之后,我母妃心情好了一阵子,像是放下了什么心结。可没过多久她就病倒了——”
“病得很奇怪,太医院的人查不出病因,只是她的身子一天比一天虚弱。临终之前,她只留下一句话给静太妃——‘十里湖畔的约定,替我守着。’”
“十里湖畔……”林黛曦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你母妃的骨灰也撒在那里?”
“对。”朱景宸点头,“皇兄说,我母妃临终前求了父皇一件事——不要立碑,不要建陵,不要把她的骨灰锁在任何地方。”
“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进了宫,死后只想自由自在地留在山水之间。父皇答应了她,由静太妃亲自送她的骨灰去了十里湖畔。”
林黛曦伸手覆上他的手背,掌心贴着他微凉的指节:“那沈墨约我见面的事……皇兄知道吗?”
朱景宸抬眼看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神色:“知道了。皇兄说,既然沈墨主动现身要见你,你就去见。他说——‘那个人守了十几年的秘密,也该让人知道了。’”
林黛曦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皇帝这句“守了十几年的秘密”,指的显然不只是苏婉与沈墨的旧事,恐怕还牵扯着更深的东西。
她直觉那和自己有关,可具体是什么,现在谁也说不清楚。
“他约在什么时候?”她问。
“明天下午,十里湖畔。”朱景宸握紧了她的手,“我陪你去。”
“不用。”林黛曦摇了摇头,“他既然只约了我一个人,说明他有些话只想跟我说,你去了反而让他不肯开口。你就在十里湖外面的亭子里等我,有事我喊你。”
朱景宸眉头皱了起来,明显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