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波把印泥盒推过去,声音不高。
“越是小纸,越得走明白。”
书记员一时没听懂,只顾着忙盖印。
可刘波心里清楚,这几笔抄送写在纸上,等于先把三张纸撕成了三段路。
总务抄。
收发转。
门房、灶房、小客厅各自贴。
谁也不是唯一那只手。
这就是最好的挡法。
门房第一张纸,是老赵亲手接过去的。
他捏着那张盖了印的新纸,像捏着块烫手炭。
贴的时候还特意先认了一遍字。
“照表……”
“这回没错吧?”
边上的小工憋着笑。
“没错了,赵头。您今儿只管贴,别念岔。”
老赵脸一黑,抹了浆糊就往墙上拍。
灶房那张,是茶房带过去的。
他把纸压在壶底一路小跑,生怕风给卷走。
到了灶房门口,厨娘一把接过去,先瞪了他一眼。
“你慢点。回头再抖成照簿。”
茶房立刻赔笑。
“这回是收发台过了戳的,错不了。”
厨娘把纸往灶房外头一贴,转头就冲里头喊。
“都看着啊。以后照表,不照簿。谁再念错,我先笑他三天。”
小客厅外头那张纸,最后落到总务书记员手里。
他本来想让丫头去贴。
可一想到吴太太早上那张脸,还是自己捏着浆糊去了。
几位太太正坐在里头说话。
他一边贴,一边赔笑。
“太太,这回字都核过了。”
吴太太在里头哼了一声。
“你们总务往后少拿错字来丢人,就是替我省心。”
翠平从头到尾都没起身。
她只隔着窗缝,看见那张纸被抹平,贴正。
心里那点绷着的气,这才略略松了一线。
她没碰。
也没催。
可这事还是成了。
成在吴太太脸面上。
成在收发台流程上。
成在总务自己怕挨骂上。
门外一张张纸贴出去的时候,暗哨也一路跟着看。
他盯着老赵。
盯着茶房。
盯着总务书记员。
可越看越糊涂。
第一张纸从总务出来,过了收发台。
第二张被茶房夹着跑去灶房。
第三张又是总务自己送到了小客厅。
每一张都换了手。
每一张都像公家的路数。
根本钉不死哪只手才是替余太太改字、贴纸的那只手。
鸿运来那边,小顺中午送菜回来,正好看见门房外新纸贴得板正。
他站在台阶下瞄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问。
秋掌柜那句话他记住了。
送菜的别替门房识字。
他只把菜担子往肩上一颠,绕过去,照旧往鸿运来走。
同义水铺那边,二喜听门房小工念了一遍新纸,也只是低头补票。
掌柜的鼻子里哼了一声。
“早这么写,前两日也不至于闹笑话。”
二喜赶紧陪笑。
“俺也去不认得那字。”
“不认得就少念。”
掌柜的嘴上骂着,手里照旧拨木盒、找零钱、记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