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半截短铅笔

李涯坐在桌后头,一只手轻轻压着帽檐,半晌没说话。

窗外风卷着细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响。

他眼底那点冷意却一点没散。

没抓到,不等于没东西。

恰恰相反。

这说明对方已经知道,字也是钩。

他沉默了片刻,才问。

“她说过什么没有?”

“先骂老赵拿半截铅笔丢太太们的脸,又说不识字,画圈也画不圆。后头就没再抢话。”

李涯听到这里,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笑。

更像是在心里把什么东西又拧紧了一扣。

她开始学会往后站了。

这比她大骂一场更难缠。

余家夜里很静。

翠平回屋以后,先把围巾往炕上一扔,半天都没说话。

余则成把水壶从炉上提下来,给她倒了半碗热水。

“今天认完了?”

“认完了。”

翠平捧着碗,热气扑到脸上,才像回了点魂。

“俺也去今儿算是开了眼。原来这几文钱能认到纸上去。”

她把小客厅里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说那支短铅笔。

说几位太太轮着抄。

说最后连厨娘都上去按了红印。

说完之后,她盯着碗里那点晃荡的热水,后知后觉地骂了一句。

“这人是真阴。”

余则成轻轻嗯了一声。

“他今天不是看你会不会写。”

“俺也去知道。”

翠平抬头看他。

“他是看谁替俺也去写得最顺手。”

余则成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嘴上的话,散在人堆里就散了。纸上的字,一笔一划都能留着。”

翠平背后慢慢泛起一阵凉。

她今天坐在小客厅里,光顾着不让自己去碰那支笔。

现在回头一想,若是她急着把表接过来,或者顺口叫哪一个熟人替她写,这会儿大概已经被李涯记在纸上了。

“后头还得防这个?”

“得防。”

“那俺也去以后连笔都不能碰了?”

“不是不能碰。”

余则成看着她,语气依旧稳。

“是不能让同一只手,总替你碰。”

翠平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声道:

“俺也去以前打仗,怕的是枪打不准。现在过日子,倒得怕字写太准。”

余则成笑意很淡。

“天津站这地方,准也有准的死法。”

窗外风又紧了些。

门板被吹得轻轻一晃,像谁在外头用指节敲了半下,又把手缩回去。

行动队办公室里,李涯把白天那张记录纸往后翻了一页。

新页是空的。

他提笔写下两个字。

查字。

写完想了想,又把那两个字圈了起来。

他很清楚,女眷原册、补认小表、门房账纸,这些一旦往上走,迟早会碰上总务、站长室和吴太太那层体面。

原册未必拿得下来。

可只要有人在意字,就一定也会在意错字。

李涯把笔停在纸上,眼神慢慢冷下来。

“会改口的人,也一定会看不惯错字。”

灯火映在纸面上,映出一小团发亮的墨湿。

像下一只新钩子,已经在墨迹里慢慢露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