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那点热气一下就有点发闷。
翠平眼皮轻轻一跳。
李涯动了。
而且刀口已经不在钱上了。
他开始量谁先把她的名字抹掉。
吴太太烦得拿扇骨敲桌子。
“门房这几天是中了什么邪。查账就查账,问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翠平没有立刻接。
她先低头去摸那只手炉,指尖刚碰上去,就觉得烫。
烫得她心里那根弦也跟着缩了一下。
现在最怕的,不是有人顺嘴提她。
是每个人都像商量好了似的,闭着眼把她推开。
那样反倒像有事。
她抬起头,嘴一撇,先骂开了。
“俺也去看,门房这是闲出毛病了。热水不够热,他不问。煤球湿得冒黑烟,他不问。专问谁先说,谁后说。怎么着,他还想给咱们女人排个先后?”
这句一出来,几位太太都笑了。
笑归笑,火气却被她拱起来了。
一位太太抓了把瓜子往桌上一扔。
“可不是。好像哪家太太一句话,就能把整条巷子支使得团团转。”
翠平顺着话头就往下推。
“真有这本事,俺也去先叫门房把热水烧足了。”
吴太太本来就重脸面,听见这句,扇子啪地合上。
“他这是不把家属区当回事。”
翠平眼角余光一扫,心里反倒更沉。
这话若再往下推,很容易又推回她头上。
她只能把火接着往大处拱。
“不是不当回事,是当得太有回事了。好好一个照表记账,非得问是谁的主意。俺也去看,他不是想听话,是想挑话。”
吴太太眉头一拧,立刻点头。
“对。就是挑话。”
“今儿问是我说的,明儿问是你说的,后儿又问是哪家太太先开的口。到头来,热水没多一壶,倒把小客厅搅成是非窝了。”
几位太太越听越来劲。
“那得跟站长说。”
“门房再这么问下去,谁还敢开口抱怨。”
“说句热水凉,回头都像犯了事。”
屋里一阵喧。
翠平坐在里头,后背却慢慢泛凉。
她知道自己这回不能像前些日子一样,张嘴就把场面带走。
她得慢半拍。
得让别人自己把话说出去。
她只在众人骂到最热的时候,低低添了一句。
“往后谁问,就说看门房表。”
她说完就闭了嘴,伸手去拿茶盏。
动作很自然。
像是嫌吵。
可这句话一落,屋里反倒更顺了。
“对,看表。”
“账上怎么写,就怎么来。”
“门房再问,就让他自己盯表看去。”
吴太太一锤定音。
“就这么回。以后家属区这些小账,都看门房表,不看谁一句闲话。”
话音落下,小客厅里安静了两息。
翠平端着茶,手心却全是汗。
这话成了。
可成得太齐,也危险。
鸿运来那边,午后风更紧了。
小顺挑着担子回来,脸都吹木了。
还没进门,他就先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掌柜的。”
秋掌柜正坐在账台后头拨算盘,头也没抬。
“又怎么了。”
“门房那边今儿怪得很,谁都问一句,短煤是不是余太太先说找咱家垫的。”
秋掌柜指尖一停。
“你怎么回的?”
“俺也去说买菜走账,煤钱另算。”
“还有呢?”
“没了。俺也去不敢多说。”
秋掌柜这才抬眼看他。
“这就对了。”
小顺站在门板边上,冻得鼻头发红,声音却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