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娘先把围裙角里包的几枚铜子倒出来。
茶房把袖口里藏的零头掏出来。
一位太太叫丫头回屋又取了半串小钱。
门房小工也把自己替茶炉垫着的几文放上去。
几把钱混到一处,哗啦啦一响,谁的都不像谁的了。
李涯眼神一凝。
来了。
他手边那名暗哨也紧了紧呼吸。
原本该看清的那三枚,现在已经彻底掉进了人堆和钱堆里。
可李涯没急。
掉进去不要紧。
他要看的是,它们会不会被谁下意识挑回来。
桌边,老赵正照账念数。
“余家这边,两壶半。”
“吴太太小客厅,三壶。”
“冬衣会那边,昨儿又补两壶……”
念到一半,茶房忽然嚷了一句。
“我这儿没有整二文,谁给换一换。”
翠平几乎是下意识就要伸手。
手指刚动,又硬生生停住。
她转头就骂。
“你这么大个人,连个整钱都凑不出来?找厨娘换啊,盯着俺做什么。”
一句骂出去,众人都笑。
厨娘也笑骂着把两枚铜子拍给茶房。
那两枚里,有没有李涯做过记号的,谁也没工夫辨。
紧跟着,门房小工又说自己煤球钱差一文。
另一个厨娘顺手从桌上抓了几枚给他。
他拿着就跑。
跑到半路,又被吴太太叫回来。
“煤球账也记上,别回头又混成谁家欠谁家。”
小工只好又折返。
来回这一趟,手里的钱已经换过两拨。
远处那名盯门房的暗哨脸色都变了。
太快了。
根本记不住。
而同义水铺那边也没消停。
二喜照旧在柜台后头记账,门房这边一会儿来个小工换零,一会儿又来个厨娘补钱。
掌柜的嘴里骂骂咧咧,手却忙得停不下来。
一枚磨口发亮的旧铜钱刚从木盒里滚出来,就被他顺手找给了来买引火柴的老妇人。
老妇人把钱往布包里一塞,转身就走。
另一个有小凹点的,又叫门房小工拿去换成了煤球钱。
第三枚没在水铺打转多久,反倒绕到了鸿运来。
一个买白菜的妇人给了大钱。
秋掌柜从找钱匣里抓了一把找给她。
那妇人拎着菜篮子,转身就往巷子深处去了。
她走得很快。
快得连盯鸿运来的暗哨都没法再跟。
不是跟不上。
是根本不知道该不该跟。
因为她太普通了。
普通得像这条巷子里随便哪个拎菜回家的妇道人家。
李涯在远处看着这一切,手指慢慢敲了下膝盖。
一下。
又一下。
钱散了。
散得很彻底。
可他脸上没有懊恼。
反而比昨天更沉。
因为他这回终于看清了一件事。
这层壳,不是同义水铺一个地方撑起来的。
也不是鸿运来一间铺子撑起来的。
而是女眷、门房、灶房、茶房、小工、买菜的人,一起把它顶起来的。
谁都只碰一点。
谁都像在过自己的日子。
偏偏就是这样,才最难拆。
门房这边,账总算快对完了。
吴太太看着桌上那一堆被揉得乱七八糟的零钱,先嫌弃,又觉得痛快。
“早这么摊开不就完了。”
翠平在旁边接得很顺。
“就是。谁非要把几文钱攥在自己手里,谁才像有事。”
这话骂得像平常。
可李涯听进耳朵里,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一顶。
有意思。
她已经不光会把桶搅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