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三枚铜钱

这天一早,门房比平常热闹得像个小集市。

台阶边摆了张旧方桌。

桌上压着几张薄账纸,纸角拿茶盅压着,旁边还搁了只装零钱的粗瓷碗。

老赵蹲在桌边,一会儿抬头看人,一会儿低头看账,脸上全是被冷风吹出来的干裂白皮。

“一户一户来,别挤。”

“谁家灶房几壶,太太会几壶,茶房那边几壶,都先摆清。”

他嘴里喊着不让挤。

可今天这场面,注定不可能不挤。

吴太太的小客厅要结水账。

冬衣会前两日用的热水也要并进去。

鸿运来代送的几笔水脚也在里头。

再加上门房茶炉自己那摊子。

一张桌子根本铺不下。

李涯没有站近。

他坐在更远处一辆停着不用的板车后头,帽檐压得很低,身边散着三个暗哨。

门房一个。

同义水铺一个。

鸿运来那边一个。

他今天不看谁说得响。

就看那三枚旧铜钱,是不是会在乱里绕一圈,又乖乖回到某只固定的手里。

如果会。

那只手就不是顺手。

是有心。

吴太太到的时候,身后跟了一串女眷和厨娘,脚步声一下把门房前那点冷清踩碎了。

“都往里挪挪,站这儿冻着算谁的。”

她一开口,老赵立刻站起来让地方。

“太太,这边都记好了。”

“记好就摊开。”

吴太太把扇子往桌上一点。

“今天谁也别糊弄我。”

翠平跟在后头,手里抱着只旧钱袋,袋口松松地拢着,看着像随便塞了些零头。

她刚一站定,眼神就先在桌上一扫。

纸。

铜碗。

账。

还有那几个散在各处、看着像无意,其实总在盯手的人。

余则成昨晚的话又在她耳朵里响了一遍。

今天不看谁拿钱。

看谁舍不得让钱乱。

她手心微微发汗。

可脸上一点没露,只把钱袋往桌上一放,先嫌弃上了。

“这一桌子散钱,谁看得清。回头又给俺算错两文。”

旁边一位太太立刻接话。

“就是。我那边本来就没多少零钱。”

“还让各家自备,谁家像门房似的,天天守着一把铜子。”

厨娘们也跟着抱怨。

“我这儿全是大钱,谁给找。”

“茶房那边又说昨儿多提了一壶。”

“多一壶少一壶的,回头还不是扯到咱们灶房头上。”

一桌子账还没算,人先乱起来了。

李涯在远处看着,眼神很静。

乱不怕。

乱里才容易看出来,谁急着替哪边把账抹平。

老赵头都大了,抱着账本喊。

“一个一个说,一个一个说。”

吴太太皱着眉,刚要发作,翠平已经先一步把话顶了出去。

“一个一个说个屁。你这儿有账,她那儿有钱,茶房手里还有零头,谁对得明白。俺也去看,不如都倒出来凑整。”

老赵一愣。

“都倒出来?”

“不然呢。”

翠平把钱袋口一松,里头那把铜子哗啦一下落进桌上瓷碗里。

“缺一文补一文,差两文凑两文。你今天不是要并账么,那就并得像样点。”

这一下,几位太太也来了劲。

“倒就倒。”

“谁还差这几文。”

“快着点,别一会儿茶都凉了。”

吴太太本来嫌这场面乱,可一看众人都盯着自己,反倒抬了抬下巴。

“照余太太说的办。”

“各家散钱先倒一处,凑整了再让老赵找。”

“谁家缺零钱,先互相换。”

一句话下去,桌边立刻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