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钱不认人。”
翠平一愣。
“啥意思?”
“人会装。”
余则成把手套搁到一边,声音不高,却压得很稳。
“可零钱怎么流,谁顺手替哪边垫上,平时不容易装。”
翠平一下就懂了。
也正因为懂,她脸色更难看。
“那这还咋办?总不能家家都不掏钱吧。”
“不能。”
“也不能谁都躲着不结。”
“更不能。”
余则成端起那半碗冷茶,沾了沾唇,又放下。
“他现在等的,就是谁先沉不住气,想把账抹平。”
翠平往椅背上一靠,低低骂了句。
“这一天天的,跟在针鼻儿上过日子似的。”
余则成难得笑了下。
“能在针鼻儿上站稳,就掉不下去。”
翠平瞪他。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念经。”
“念给你听,说明还来得及。”
翠平本来还想顶回去,转念一想,又把话咽了。
她今天确实差一点就想多问一句。
问谁给门房补。
问谁常去同义水铺。
只要她张了嘴,那两个暗处的人就能记住她问的是哪一笔。
“那接下来呢?”
余则成想了想。
“等。”
“又等?”
“等他把纸账推不动。”
“推不动以后?”
“就会换别的法子。”
屋里静了两秒。
炉火里有块炭啪地裂开,蹦出一点小火星。
翠平盯着那点火星。
“你觉着他下一步会看啥?”
余则成看向窗外。
门房那边已经亮灯了。
有人影在纸窗后头一晃一晃,像还在抄那张新贴的用水明账。
“他今天既然开始盯零钱袋,下一步多半就不是看谁说了算。”
“那看啥?”
“看哪几枚钱落回谁手里。”
翠平心里咯噔一下。
她不懂那些细账。
可她知道,这种钩子一旦落下来,比问话还恶心。
你不怕被人盯。
你怕的是,自己根本不知道哪枚铜子被人做了记号。
她坐直了身子。
“俺也去明儿还去吴太太那边。”
“去。”
“俺也去看着点那些钱袋子。”
余则成摇头。
“不是看。”
“那是啥?”
“记住谁都别像急着让它们安稳下来。”
翠平怔了怔,随即慢慢明白了。
钱也一样。
越像要把某枚钱找个安全地方塞好,越说明那枚钱不普通。
她长长吐了口气,嘴里冒出半句粗话,又忍住了。
“行。俺也去明白了。”
门外这时候忽然响起一阵风,卷着细雪末子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像有人拿着一把碎米,在黑里细细往窗上撒。
余则成抬手,把桌上那张老赵留下的小账纸压平。
纸很薄。
上头只写着几笔热水数目。
可他心里清楚,李涯现在盯着的,早就不是这几笔数。
是数后头那只会替人抹平零头的手。
他把纸折好,压进抽屉里。
抽屉合上的那一下,门外又传来老赵的吆喝。
“各家找零先备着啊,别回头又对不上账……”
翠平抬起头,脸色瞬间沉了半分。
余则成也没动。
两人都听出来了。
这声吆喝,不是在催几壶热水钱。
是在替一把看不见的钩子,往巷子里先打个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