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听着像骂伙计。
落在门外的人耳朵里,却像另一层意思。
李涯转过身,往巷子里走。
他没再守着水铺。
有些事,听到这里就够了。
余家那边,门刚到晌午就被敲了两回。
第一次是茶房来换炉灰。
第二次是门房老赵,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站在门口一脸苦相。
“余太太,老吴太太那边叫各户都先把这两日的灶房热水钱理一理,说水铺月底要并账。”
翠平正蹲在炉边拨火,闻言先抬起头。
“啥玩意儿?”
“热水钱。”
老赵搓了搓手。
“这几天谁家用了几壶,门房先记个数,省得到月底一团乱。”
翠平眼皮一跳,嘴上却先骂起来。
“水还没送利索,账倒先追到门上来了。他们这是卖热水,还是卖祖宗?”
老赵苦着脸。
“我也是照吩咐办事。”
翠平本来还想再骂两句,忽然瞥见院外墙角立着的那只空水桶,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收了半寸。
昨天是桶。
今天是账。
刀口已经换了。
她把手里火钳往炉边一搁,故意把动静闹得大了点。
“记吧记吧。俺也去想看看,这两口热水还能给你们记出朵花来。”
老赵赶紧拿笔记。
“两壶?”
“两壶半。早上那壶送迟了,茶都没赶上热。”
老赵记完就走,脚步比来时还快。
翠平盯着门口那片被人踩化的雪泥,心里一阵发堵。
她没动那只桶。
她也没问同义水铺。
可她知道,李涯已经不再看谁碰桶了。
他在等别的东西露手。
余则成回来得不算晚。
军帽刚摘下来,翠平就把老赵上门催热水钱的事说了。
她说得很快。
说到一半又停住,盯着余则成的脸。
“你早上猜着了,是不是?”
余则成把手套放在桌边,低头看了一眼炉旁那只半空的水壶。
“猜了个大概。”
“他不看桶了?”
“暂时不看了。”
翠平皱眉。
“那看啥?”
余则成推了推眼镜,声音不高。
“看钱从谁手里出来。”
翠平一怔。
“你是说……谁给二喜补那几张空票?”
“不止是补票。”
余则成拿起桌上那张被老赵压出折痕的小纸条,轻轻展开。
“二喜那句‘先挂账,回头一块儿结’,说明空票从来不是单着过的。它得跟门房、灶房、茶炉、厨娘、伙计这些零碎手脚绑在一起,月底才能抹平。”
翠平听得心里发凉。
她不怕硬查。
她最烦这种慢刀子。
不抓你。
不吼你。
只蹲在旁边,数你哪天掏过钱,哪只手递过铜子。
“那咋办?”
余则成看着她。
“先照旧。”
翠平啧了一声。
“你这话现在是越来越像护身符了。”
余则成笑意很淡。
“这回真得照旧。谁忽然不结账,谁忽然不让门房碰钱,谁就像知道里头有坑。”
翠平不说话了。
她心里那股火还在,可比起昨天想把整条巷子的桶都掀翻,今天这股火里多了一层冷意。
李涯已经摸着“发话的人”了。
同一时刻,鸿运来柜台后头,秋掌柜也在翻账。
小顺把菜担靠在墙边,凑过去压低声音。
“掌柜的,水铺今天在问月底谁结账。”
秋掌柜手里的毛笔没停。
“问你了?”
“没正问。可二喜那小子嘴里漏出来了。说门房小工、厨娘、熟伙计都能顺手带钱去平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