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荡里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泥潭里。
付计影趴在地上,浑身裹满黑色的臭泥。
剧痛像千万把剔骨尖刀,顺着右肩疯狂往大脑里钻。
冷汗瞬间冒出,浇透了他贴身的旧工装。
他死咬着牙关,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粗重喘息。
凭着超乎常人的意志力,他用完好的左手死死撑住地面,艰难地抬起上半身。
嘴里咳出一大口混着泥沙的血沫。
他没有去看自己完全变形的右臂。
他猛地抬起头。
视线越过翻卷的烂泥,越过断折的枯苇。
那尊黑沉沉的老式铸铁保险柜,正安安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实打实的工业造物。
付计影的脑子彻底乱了。
他那双狭长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眼眶几乎要裂开。
瞳孔在眼球里不受控制地疯狂颤抖。
怎么回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重达数百斤的铁疙瘩,为什么会从天上砸下来?
幻觉?陷阱?障眼法?
他甚至试图说服自己这是一块画成保险柜模样的轻木板。
但右肩那钻心剜骨的剧痛,和空气中弥漫的铁锈混杂着血腥的味道,真真切切地在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刚才如果他退得再慢哪怕零点一秒,砸中的就不是肩膀,而是他的脑袋。
他的头颅会像一颗烂西瓜一样被拍碎在泥地里。
未知。
无法解析、无法抗衡的绝对未知。
付计影不怕比他强的人,不怕刀枪,不怕刑罚甚至死亡。他享受在猎物身上施加恐惧的过程,因为他自信能掌控一切。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才是那只对头顶天空一无所知的蝼蚁。
“不……不可能……”
付计影干涩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单音节。
他的左手指甲死死抠进冻土里,抠出鲜血却浑然不觉。
眼底的嗜血狂热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对未知的恐惧。
顾真依旧背靠着那截枯木。
胸膛大幅度起伏,贪婪地呼吸着冰冷而新鲜的空气。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钉在旁边枯木上的军刺。
随后,他的目光缓缓抬起,越过保险柜,落在那条正在烂泥里发抖的付计影身上。
顾真动了。
他将右腿从泥潭里一点点拔出来。
动作很慢,但稳如磐石。
左臂的血槽还在滴血,顺着指尖往下落。
右手依然倒握着那把战术军刀,冷硬的刀身没有一丝颤抖。
他越过保险柜,一步一步,走到付计影面前。
居高临下。
那双枯井般的眸子,不带任何情绪地俯视着地上那个连爬都爬不起来的杀手。
顾真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冷硬到极致的弧度。
“看来。”顾真看着脚下浑身泥血的付计影,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入耳。
“黑暗,也没那么偏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