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真趴在干涸的水沟里。
整个人的后背几乎和满是冰碴子的枯草根融成了一块灰色的硬斑。
右侧脸颊死死贴着冻得梆硬的黄土地。
忽然,贴地的耳廓鼓膜,捕捉到了一丝不属于风声的杂音。
振动。
极度细微、却又密密麻麻的震颤感,隔着三尺厚的冻土层,顺着地脉生生传进了他的大脑皮层。
频率又杂又沉。不是村里老汉穿的那种软底千层底,而是胶皮硬底鞋特有的、发狠踩踏地面的“咯吱”声。
至少有四五个人,正并排着往这边压过来。
人来了。
顾真连眼皮都没多掀一下,身子更是连半寸都没挪。
他极其缓慢地将胸腔里那口温热的浊气吐净,连同呼吸的频率,一起强行往下压死了整整一倍。
体温仿佛都在这一刻被他自己强制掐断,活像一具早就凉透了的尸体。
三十步外,煤渣堆那头的动静,眨眼间变得无比清晰。
这帮人不是从防空洞大门底下的斜坡暗道里钻出来的,而是顺着机械厂那面斑驳的后围墙,贴着墙根的死角,一溜排直接摸过来的。
打头的那个人,脚步声最重。
军靴厚重的跟子磕在冻土上,每一步都带着股子见惯了场面、压不住的蛮横。
大飞。
这浑厚的脚步,和昨天大清早跟在姚家天后头那个板寸头打手,一模一样。
“都停下。”
大飞的声音在寒风里压得很低,却透着股咬牙切齿的阴狠。
他走到墙角那个抽旱烟的明哨跟前,连句铺垫的废话都没给,直截了当往下砸钉子。
“天哥刚发的死命令。从今晚这个点起,外圈放风的哨位,就地翻一倍。”
大飞拿穿着厚皮手套的指头,朝着东西南北四个方位狠狠虚点了四下。
“东南西北,四个角。全给我塞上一双招子亮的眼睛!这片煤渣堆是正门的咽喉,每隔半刻钟,必须走动轮查一趟。哪怕是一只眼生的野猫从五十步以内的地皮上窜过去,也得先给我剁了爪子再问话!”
那个蹲在墙根底下熬夜的明哨打了个大大的哆嗦,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嘴:“飞哥……咱这地界常年连个鬼都不上门,今天搞这么大阵仗?这大风刮得邪乎,弟兄们都在外头吃冰碴子?”
“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哪来那么多烂话!”
大飞的嗓音瞬间沉底,像是要从后槽牙里咬出血来。
“老大的心思也是你能乱打听的?把你的招子放亮干活!”
那明哨吓得脖子猛地一缩,连夹在指缝里的旱烟头掉在裤裆上都没敢去拍,赶紧闷着脑袋应了声。
紧接着,就是一阵极其细碎的摩擦声。
几条黑影从煤渣堆前头一分为四,像几条嗅觉灵敏的恶狗,各自朝着划分好的死角散了出去。
水沟里。
顾真缓缓闭上了那双冷得像井水一样的黑眸。
脑子里那台精密的算盘,早就跟着大飞的话头,“劈里啪啦”地疯狂打响了。
加了暗哨。
不仅是加人,而是有组织、有视野交叉的绝对布防。
四个方位死死焊住,半刻钟,也就是七分半钟轮转一趟。
这就意味着,在以这堆煤渣子为中心的五十步半径内,任何活物,都不可能拥有超过一分半钟的安全真空期。
煤渣堆西侧那块用来掩人耳目的活砖入口,已经被交织的视线彻底用肉墙给堵死了。
趁着换哨的间隙硬生生摸进去?
还是干脆拔刀,在不弄出声响的情况下瞬间抹掉四个带家伙的壮汉的脖子?
这两个选项刚刚在脑子里冒了个头,就被顾真毫不留情地一脚踹进了垃圾堆。
这是打草惊蛇的下等路数。
那条毒蛇现在正瞪大了绿油油的眼睛等着他往套子里钻,自己真要去闯正门,那才是如了姚家天的愿。
顾真回忆着以前那些做实地勘查时积累的工程结构知识。
六十年代响应“深挖洞”号召造出来的备战防空洞,都有着死板的统一制式。
主体结构绝大多数是半圆拱形的混凝土浇筑,为了防轰炸,深度起步都在地下三到五米。
这种深度,几百号人躲在里头,如果只靠一个斜坡正门透气,不出半天全得憋死。
所以,通风系统绝对分了两套。
一套是主动送风,那是遇到空袭时,靠里头的人手摇着巨大鼓风机往里压空气的。
另一套,是被动排烟。
利用内外温差形成的自然对流,也就是从洞顶最深处,硬生生引出地面的那些铸铁排烟管。
顾真的双眼毫无预兆地睁开。
在这死寂的黑夜里,他的视线像极了一头锁定猎物咽喉的老狼,无声地偏转了两寸。
其实早在半夜摸到这片干水沟时,他就已经盯上那个盲区了。
就在煤渣堆的右侧边缘。
紧紧贴着机械厂那高耸的青砖围墙根脚底下,有三截足有大腿粗细的生锈大铁管,像三根长了癞疮的怪角,从冻土层底下斜斜地刺了出来。
管口朝天,为了防止灌水,顶上连个防雨的铁盖子都没做,就那么明晃晃地张着口子。
废弃了快二十年,这铁管子的外壁早就锈得一层层往下掉铁皮渣子。
表面糊满了厚实的枯草泥浆,还有层层叠叠死蜘蛛结的破网,远远瞅过去,跟一堆等着当废品卖的烂铁疙瘩毫无分别。
那帮人就在管子前面不远来回走,谁也不会觉得,这破烂玩意儿能钻进去一个大活人。
事实上,确实钻不进去。
那管口就算清干净了泥巴,成年男人的肩膀连半边都硬塞不进去。
可顾真打从一开始,压根就没想过要钻管子。
他要拿捏的,是这管子插进地底的那条物理路径!
排烟管从地面直插地下三四米,中间必定蛮横地穿透了防空洞顶部那层最坚硬的水泥浇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