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氢氟酸

屋里陷入死黑。

院子里除了风,连句人声都没有。

顾二狼两只手死死绞在一起,手心里黏糊糊的全是冷汗。

脑子里嗡嗡作响,神经绷得快断了。

有好几次,他疑神疑鬼地盯着头顶的房梁,生怕有什么动静,可竖着耳朵死抠了半天,屁响都没听见。

就这么死撑着。

窗户纸上的黑,开始一点点褪色。

灰蒙蒙的壳子破开,渗出了一线极淡极淡的鱼肚白。

天,终于大亮了。

顾二狼双手撑着膝盖硬站起来,两条腿因为一宿没动弹,酸麻得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连站都站不稳。

他拖着那双黑布鞋,半扑到窗台前,用枯瘦的手指抠开一点窗户纸的破洞,死死往外瞅。

院门,插销扣得严严实实。

柴篱笆,半根木头都没断。

黄土地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晨霜,连半个脚印的底子都没留下。

顾二狼盯着那片干干净净的泥地足足十几秒,那口憋了一整夜的浊气,终于顺着喉咙重重地吐了出来。

他一把拉开正屋的破木门,冷风裹着寒气灌进胸腔,反而让他那发胀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院里的老黄狗探出脑袋,摇着尾巴凑过来讨好地闻他的裤腿。

顾二狼没理狗,绕到西屋门口,侧耳贴在门板上听了一阵。

里头,顾帅那震天响的呼噜声,打得比猪还欢实,一声盖过一声。赵翠兰吧嗒嘴的声音也听得一清二楚。

全家老小,连根寒毛都没少。

顾二狼站在冷风口里,那张绷了一整夜的死人脸,终于不可遏制地慢慢松弛了下来。

他往后退了两步,脊背靠在院子中间那棵枯老槐树的树干上。

清晨惨白无力的日头打在他皱巴巴的黑棉袄上。

他慢慢腾腾地摸出旱烟袋,指头在烟袋兜里捏了一撮碎烟丝按进烟锅,划根火柴点上。

深吸了一大口。

辛辣的白烟从鼻腔里喷出来,在冬天的冷气里散了个干净。

顾二狼回想起前天分家时顾真那拿刀抹脖子的架势,又想起昨晚自己在这屋里暴跳如雷,甚至逼着亲儿子去磕头认错的怂样。

现在想想……

顾二狼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掌控全局后极度鄙夷的冷笑。

果然,还是高看他了。

拿刀砍人、光腚分家、摁血手印还饥荒,听着是挺横,挺唬人。

但拨开这层皮,归根结底也就是个十七岁半大后生急了眼的虚张声势!

真要有种,昨晚被踹了门,就该提着刀杀上门来了!

结果呢?

怂成了一只缩头乌龟,连个屁都不敢往二房这边放!

“到底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孩子,真当老子是被吓大的。”

老狐狸低声嘟囔了一句,心头大定,将鞋底的烟灰重重在树根上磕了两下。

而此时此刻,隔壁西屋里,顾帅翻了个身,砸吧砸吧嘴,继续舒坦地打着呼噜。

那根悬在炕沿外的右食指表面,干干净净。

不红,不肿,连个破皮的印子都没有。

但在那层死皮之下,致命的氟离子已经切断了神经末梢的预警,正顺着皮下组织,如同跗骨之蛆般,安安静静地、稳稳当当地,一口一口啃噬向他的骨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