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猪圈——两只已经长大了不止一圈的猪正躺在干草堆上晒太阳,肚子圆滚滚地起伏着。狗剩蹲在栅栏外面,手里捏着一把野菜,一片一片地丢进去喂它们。两只猪看到菜叶落下来,懒洋洋地爬起来凑过去拱了拱,然后又躺下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小孩的声音——从巷子里传出来——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不是饿得走不动的那种安静——是真正的、有力气的、属于孩子的喧闹声。他们笑着、喊着、跑着,从巷子这头冲到那头,又从那头冲回来。这条巷子一个多月前还安安静静的——不是安静,是死气沉沉。现在那些叫喊声像是把整条巷子重新点燃了。
陈牧站在巷口,看着那些孩子跑过去。其中一个是他前几天在街上看到的那个啃树皮的小男孩——现在他的脸上有了颜色,嘴角上沾着的不是树皮的碎屑,是野菜汤的残渣。他跑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根木棍当刀——嘴里喊着什么口号,后面几个小孩跟着他冲锋。他们从巷口冲过去,绕了一圈又冲回来——那个小男孩经过陈牧身边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他一眼,认出了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然后继续追着前面的孩子跑远了。
陈牧站在巷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到城门口的时候遇到了沈墨。沈墨刚从田里回来——裤腿卷着,脚上全是泥,手里拿着那本从不离身的登记簿。他的青衫袖口又沾了一块墨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他看到陈牧,停下来:「——你笑什么?」
陈牧愣了一下:「——我笑了吗?」
「笑了。」沈墨说,「你走路的时候在笑。你自己没发现?」
陈牧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刚才看到一群小孩在巷子里追着跑。就是之前啃树皮的那个小孩——他在里面,跑在最前面。」
沈墨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上次我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蹲在门口,饿得连路都走不动。现在他们在跑。在笑。在追着打闹。」
沈墨没有说话。他低头翻了一下手里的登记簿——翻到某一页,看了看上面的数字,然后合上。他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方式来说这句话。过了好几息,他才开口:「——秋收还有一个月。如果接下来不出大问题——今年冬天,定北县不会饿死人了。」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
第一次说的时候——在种子落地的那天——陈牧没有完全信。那时候他只是觉得沈墨在算一笔乐观的账。但现在——站在城门口,看着夕阳下的田野和城里升起的炊烟——他开始觉得,沈墨说的可能是真的。
他记得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的场景。那天他站在田埂上,秧苗刚长出第一片真叶,水渠才挖了一半,城里到处都是战后未愈的伤痕。沈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不敢信——因为他怕信了之后,现实会给他一巴掌。
但现在不一样了。地里有庄稼,水渠通了,铁匠铺在打兵器,新兵在训练,孩子在巷子里奔跑。这些都不是账本上的数字——是他亲眼看到的。
「——你这次说的,我信了。」陈牧说。
沈墨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低头把登记簿夹在腋下,拍了拍裤腿上的泥,然后往伙房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之后,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信不信不重要。秋收的时候看粮仓就知道了。」
陈牧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然后转过头,看了一眼北方的天际线。
两个月。他要在这两个月里,让定北县准备好面对下一次风暴。
第一次的时候他们什么准备都没有——城墙是破的,兵器是锈的,兵是临时凑的。那次能活下来,一半靠计谋,一半靠运气。但运气不会永远站在同一边。这一次——等千夫长再回来的时候——他要让定北县靠实力说话。两个月不长,但足够把一个破县城变成一颗咬人的铁核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