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他是错的。他不是那个让满栗牵挂五十八年的儿子,他只是一个闯入者,一个因为机缘巧合(或者说厄运)而承载了这份沉重执念的可怜虫。他偷来了本不属于他的温暖记忆,盗用了本该属于别人的“替”,甚至连臂骨里的种子,也是满栗用生命和春妮残留的暖意为他种下的“错果”。
满栗的右手缓缓抬起,那只布满金红纹路的冰手,带着彻骨的寒意,朝南芥的左臂伸来。动作很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
南芥没有躲。他不能躲,也无从躲。这是他必须承受的“错”。
冰冷的手指触碰到灼热的青瓷臂。没有想象中的剧烈冲突,只有一种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契合”。五道白痕与满栗指尖的纹路完美对接,仿佛本来就是一体。
“既为错……”满栗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轰鸣,“……便当为薪。”
薪!
南芥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不是报复,不是惩罚。而是……利用。利用他这个“错误”,这个承载着三方力量(满栗的烙印、春妮的暖意、裂缝的凉气)的矛盾集合体,作为燃料,去填补某个巨大的、未知的空缺。或许,是去温暖那个早已不存在的“儿”?或许,是去填平那条深不见底的裂缝?又或许……仅仅是为了维持她这具被强行唤醒的、摇摇欲坠的“载体”?
臂骨内的种子疯狂尖叫起来,不是痛苦,而是兴奋。它渴望被点燃,渴望燃烧,渴望在毁灭,中完成它作为“错果”的最终使命。
南芥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正在从手臂向全身蔓延。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视野边缘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黑暗。他能感觉到,构成他存在的某些东西——那些属于“南芥”的部分,正在被迅速剥离、分解,转化为纯粹的能量,顺着那对接的五道白痕,源源不断地注入满栗体内。
好冷……比之前任何一种冷都要冷。那是灵魂被抽离、被消耗的冰冷。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南芥用尽最后的力气,侧过头,再次看向满栗那张近在咫尺的、冰封的脸。在那双漆黑无垠的眼眸深处,他似乎……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极其熟悉的……属于“奶奶”的……悲伤?
还是……错觉?
然后,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南芥“醒”了。
不,不能说“醒”。因为他没有身体,没有感官,甚至没有“自己”。他只是一段残存的、微弱的意识碎片,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温暖而粘稠的黑暗中。
这里没有寒冷,没有疼痛,没有裂缝的凉气,也没有满栗的执念。只有一种令人沉溺的、类似羊水般的包裹感。
隐约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遥远,很模糊,像是隔着几重厚重的帷幕。
是那个空灵的、非人的声音,却又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错薪……亦可暖炉……只是……这炉火……燃的是谁的魂?”
紧接着,是一个细微的、仿佛瓷器开裂的声音。
“咔……”
然后,一切都归于沉寂。
只有那无尽的、温暖的黑暗,以及黑暗中,一段关于“错”的、正在缓缓消散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