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了一下。前面传来阿昊的声音,像是在和驿站的人交涉什么文书。
檀晚音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片刻后车又动了,速度比方才快了些。哑嬷嬷的念珠碰了两下,归于安静。
——
午后换马时,檀晚音被允许下车活动。
驿站不大,一口井,三间正屋,两间马棚。护卫散在四周吃干粮。前面那辆车的帘子掀着,里面没人。萧无寂不在车里。
她端着碗驿站烧的热水,站在廊下喝了两口。
声音是从马棚那边飘过来的。
“……姓赵的调到了漕运使的位子上,去年八月的事。”阿昊的声音压得低,但这驿站太安静,风一带就能听见个大概。
“谁推的。”萧无寂的声音。
“端王府长史。走的是内阁的关系,吏部那边……”
后面的话被一匹马的响鼻盖过去了。
檀晚音手里的碗稳稳的,水面没有一丝晃动。她低头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脚尖前的泥地上。
端王。
这两个字她不是第一次从萧无寂身边听到。上次在书房,吏部侍郎来禀江南盐税案时,也提了一嘴“端王门下的漕运”。
她父亲死的那年,罪名是“私贩蜀盐、勾结匪寇”。
蜀盐。漕运。江南。
一条线,隐约的,模糊的,像水底的石头,看得见影子,摸不到实体。
那枚旧玉佩隔着布料硌在她腰侧。母亲最后那句话又响起来——别轻信任何人。
“檀小姐。”
哑嬷嬷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弯着腰,比了个手势——该上车了。
檀晚音将碗搁回廊柱下,理了理鬓角,转身上车。
路过马棚时,余光扫见萧无寂站在里头,一手搭在马颈上,侧脸被棚顶的阴影切去一半。他的目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过来的,等她察觉时已经移开了。
——
日头西沉时,车队到了第一个正式的驿馆。
檀晚音被安排在萧无寂隔壁的厢房,中间隔着一道薄墙。哑嬷嬷睡外间,门口守了两个便衣护卫。
萧无寂在正厅见了当地的一个官员,谈了约莫一炷香。檀晚音隔着窗纸只听见零星几个词——“账册”“盐引”“去年腊月”。
那官员走后,阿昊来敲她的门。
“侯爷要安神香。”
檀晚音没多话,打开匣子,取出调好的香丸和小铜炉。跟着阿昊走到隔壁正房时,屋里点了两盏油灯,光线昏黄。
萧无寂坐在桌后,手里捏着一卷什么东西在看,听见她进来,没抬头。
“搁炉子上。”
檀晚音将铜炉放在他案头左侧,添了一粒香丸进去。烟气缓缓升起来,是她惯用的配法——沉水香打底,加了三分苏合,一分龙脑,压住苦味,留的是清凉的尾调。
她退后两步,垂手站着,等他发话。
萧无寂翻了一页纸。又翻了一页。
“今日在驿站廊下站了多久。”
檀晚音的背脊绷了一线。“喝了碗水。”
他将那卷纸搁下,目光从纸面上移开,落到她脸上。灯下他的面色不太好,眼底有青痕,像是一整日都没合眼。
“水好喝么。”
话里话外的意思她听得出来。他知道她站在那里听到了什么。或者说,他默许她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