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一个清晨,沈砚推开医馆的门时,看见门口的青石板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装着几个新摘的秋梨,皮色浅黄,饱满水灵,还带着清晨的露水。碗底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比以前更加端正了:“先生,后墙的梨熟了。今年结得比去年多。赵安。”沈砚弯腰端起那碗秋梨,在晨光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进了灶间,把秋梨倒进灶台角落的粗陶盆里,和往年收下的那批干梨片放在一起。
十月初,北京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霜。沈砚站在诊堂门口看了一会儿霜花,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成一团。他没有在门口久站,转身回屋时,黄甫正在诊案前给一位上了年纪的病人开方子,他看了一眼黄甫写方的动作,没有出声打扰,径自走进灶间,把手伸到炉火上方烤了一会儿。
十一月中旬,沈砚收到了莫洛从南方寄来的信。信中说,他在一处靠海的村落里找到了一块完整的青石板,石板上的纹路与北京城地下密室中帛书上描述的水脉总图的一部分能够对应。他在信末写道:“我已经走到了这条路的尽头。那些标记在海岸边消失了,没有再出现。但我走过了那些路,把能看的都看了。”沈砚把信折好放进书匣里,在信封背面轻轻划了一道竖线。
十二月初的一个傍晚,沈砚坐在诊案前翻书时,听见前堂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抬头,看见黄甫快步走了进来。黄甫的面色比平时紧了几分,在诊案前站定:“先生,宫里来人了。说要请您入宫一趟。”沈砚放下手里的书:“谁病了?”黄甫说:“来的人没有说,只说请您务必去一趟。”沈砚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走进里间背上了药箱,跟着那位等在门口的传信人出了门。
马车在夜色中穿过北京城的街巷,在宫门前停下。传信人引着沈砚穿过几重宫门,在一处偏殿前停了下来。偏殿的灯光昏暗,里面有人低声说话。沈砚跨进殿门,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人——那人看起来比他上次在南宫见到时更加消瘦,面色灰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像是已经被疾病抽干了所有的精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药味和铁锈气息的味道。沈砚在床边蹲下身,伸手搭上那人的手腕。脉细弱欲绝,三部皆虚。灵瞳无声开启,他看到那人的龙气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一层极薄的紫金色光晕附着在体表,正在缓慢地向外消散。那人的状态,和当年他在南宫看到的那位老人几乎一样——龙气散尽,肉身将枯。
沈砚在床边坐了很久,最终收回手,对旁边等候的太医说了一句:“已经没有施针的必要了。准备汤药维持着,不要让病人受痛。”太医听了没有反驳,低头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了。
沈砚在床边多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背起药箱走出了偏殿。他穿过几重宫门,走出了宫城。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冬夜的寒意,在空旷的街巷之间游荡。他沿着街巷走回槐树巷,夜风在身后跟着他,穿过一个又一个空荡荡的巷口,没有折返的迹象。
回到济世堂时已经过了子时。诊堂的灯还亮着,黄甫坐在诊案旁边,手里拿着一卷医书,但没有在翻看,只是摊开放着。沈砚走进诊堂,把药箱放回里间,在桌案前坐下来。他没有说话。黄甫也没有问他宫里的情况。诊堂里安静了很久。然后黄甫开口:“先生,你还没吃晚饭。灶间还温着粥。”沈砚看了一眼窗外墨黑的夜色,然后站起身,走向灶间。粥碗还冒着热气,他用勺子慢慢搅了搅,然后端着粥碗走回桌案前,在灯下喝完了一整碗粥,把空碗放回灶台上。
正统十七年的冬天,在沈砚频繁入宫与久坐诊堂之间平静地流逝。那位年轻皇帝的病体在入冬后更加虚弱了,太医们用尽所能,也只是续着那一口气。沈砚只在最初那一夜被召入宫了一次,之后便没有再被叫去。只是每隔几日,黄甫或其他人会带来宫中的消息,说病势有所反复,或者病势略有好转,他听完了便不再多说。
腊月二十四,沈砚收到了一封从泉州医所寄来的信。信中说,泉州港今年冬天来了一艘从更远海域回来的商船,船上的人说他们在一处陌生的港口见到了一块刻有纹路的石碑,那些纹路与沈砚在来信中描述过的某些符号相似。信末写道:“那些纹路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带来的。我们无法确认它的来历,但觉得应当让先生知道。”沈砚把信折好放进书匣里,没有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