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三天都嫌多

八百余石废盐被截下后,谢昭没有再往北追。

真正的上等淮盐重新装车,由兵部与大理寺共同押送宣府。至于那个还在昌平北驿等着接货的高百户,连人带印,一并交给了裴砚。

谢昭只留下一句话,“人你抓,账你审,口供也归你。”

裴砚看了她一眼,“那你做什么?”

谢昭低头掸了掸袖口沾上的雪,“进宫。给陛下算一笔更大的账。”

……

午后,御书房里地龙烧得正旺。

殿外风雪未歇,窗纸被吹得隐隐作响,殿内却暖得让人发困。只是今日没人敢困。

萧执坐在御案之后,面前整整齐齐摆着三十六张宣府军仓验单。

每一张上,都盖着鲜红的收讫印。盐还在京郊,宣府却已经“收到了”。

萧执盯着那些印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很轻,赵公公却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他伺候皇帝这么多年,早已摸出些规律。陛下真生气的时候,往往不砸东西。尤其是笑的时候,最好离远一点。

“好。”萧执抽出其中一张验单,“好得很。朕的军盐还没出京,他们已经替宣府收完了。”

他抬了抬那张纸,“照这个办事速度,明年的盐,是不是今年也能提前吃完?”

谢昭站在御案下,答得十分认真,“若只看账册,确实可以。”

赵公公眼皮跳了一下。萧执抬眼看她,“抓了多少?”

“京中已有钱永昌、杜维桢、顾持正等人落网,东仓三司经手官员也都在大理寺。”

“宣府接应的人,裴少卿正在顺着验单往下查。”

“朕问的是全部。”

谢昭没说话。萧执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你不知道?”

“知道一部分。”

“那为何不继续查?”

谢昭抬头,“因为太慢。”

御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萧执往椅背上一靠,似笑非笑,“所以你今日进宫,是来告诉朕,大理寺办事慢?”

“臣不敢。”

“你脸上写着敢。”

谢昭沉默片刻,“那臣擦擦?”

赵公公猛地低下头,肩膀极轻地抖了一下。萧执盯着她看了半晌,“谢珩。”

“臣在。”

“你最好趁朕现在还有耐心,把后半句说完。”

“是。”谢昭十分识时务,她走到御案前,将四份文书依次展开。

盐课司出仓验册,户部官仓入册,兵部调运文书,宣府军仓收讫单。四张纸,四个衙门,四道官印,若只看纸面,严丝合缝,半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谢昭抬手点在第一份文书上,“盐从盐课司出来时,盐课司说,已经验过了。”

手指移向第二份,“到了户部官仓,仓场司说,他们只负责点数,不负责验盐。”

再往下,“兵部拿到调令,只管发往哪里,不管仓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最后,是那三十六张鲜红刺目的宣府验单,“到了边仓,见前头三司手续齐全,便直接收讫盖印。”

谢昭收回手,“一袋盐,从京城走到宣府,盖了四道印。结果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需要真正对这袋盐负责。”

萧执眼底那点笑意渐渐淡了。

谢昭继续道:“东仓拿废盐换军盐,看起来是顾持正胆大包天,是钱永昌贪得无厌。”

“可他们敢做一年、两年,甚至做得越来越熟,不只是因为他们胆子大。”

“是因为这套规矩本身,就给所有人留好了推脱的地方。”她顿了顿,“前一个人盖了章,后一个人就能说,不是我的错。”

窗外寒风掠过,吹得御案边角的验单轻轻翻动。半晌,萧执才开口,“所以你的意思是,军盐不是被顾持正一个人偷走的。”

“是。”谢昭抬眼看向他,“是被一套人人都能盖章,却没人必须负责的规矩偷走的。”

萧执没再说话。杀一个顾持正很容易,杀十个,也不过多写几道旨意。

可只要原来的规矩还在,今日死了一个顾持正,明日便会多出一个王持正、李持正。

官位换了人,银子照样漏。

萧执指尖停在验单上,“若是你,怎么改?”

“不急。”谢昭摇头。

萧执眯起眼,“方才说规矩不对的是你。现在说不急着改的也是你。”

“因为旧账还没吐干净。”谢昭指了指御案上的验单。

“现在改规矩,反而是在提醒那些尚未露头的人,朝廷要动手了,赶紧毁账、转银、找替罪羊。”

“臣不想提醒他们。臣想让他们自己出来。”

萧执听出了其中意味,“怎么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