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最敏感的位置。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打法有多凶。
也知道这几年市场里很多东西,都游走在灰色边缘。
抽屉协议、利益输送、大宗交易接盘、上市公司配合释放消息。
资金抱团,游资接力,机构抬轿。
在牛市里,这些都像润滑油。
可一旦市场转冷,它们就会变成证据。
徐总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道:“陈总,我现在收,还来得及?”
“来得及。”
陈默说道。
“但要快,敏感账户该停就停。过去那些说不清楚的资金关系,能切就切。”
“接下来市场如果暴跌,泽熙不要去做任何当头鸟,把那些说不清楚由来的资金账户,连本带利全部清退。哪怕赔钱,也要把底子擦干净。”
徐总死死咬着牙关,最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陈总,为什么提醒我?”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才说道:“当初太初资本拿牌照,你帮了忙。”
“太初一号能这么快起盘,泽熙和九鼎都出了力。”
“我这个人,不喜欢欠人情。”
徐总苦笑:“就只是还人情?”
陈默看了他一眼。
“还有一点,徐总是聪明人,聪明人不该倒在这种地方,赵强能力不差,但太初发展太快了。”
“未来太初要走的路,不是A股容得下的。”
“太初接下来要面对的,是真正代表国家意志的金融博弈,甚至是海外华尔街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跨国巨鳄。”
“赵强这样的人有冲劲,但没有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定力。有些风浪,他降不住。”
徐总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原本以为陈默只是在提点他,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听懂了陈默的弦外之音。
太初发展得太快了。
快到陈默手里虽然有无可匹敌的战略眼光,却缺少真正能在狂暴风浪中替他执掌锋芒、应付各种台面下手段的老江湖。
“我懂了……” 徐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陈总的意思,是让我以后去太初?”
陈默没有否认。
“不是现在。”
“现在你要先把泽熙的尾巴处理干净。”
“等这一轮风过去,再谈下一步。”
徐总沉默了很久。
泽熙是他一手打下来的江山,让他收刀已经很难,更别说以后换一条路。
可陈默给出的那条路,太大。
大到能让他这个草莽出身的私募之王,去窥探那些真正能被称为国之重器的顶级资本局。
车厢里一时间陷入寂静。
徐总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在宁波敢死队时期就横扫大江南北,后来北上京都创立泽熙,更是让无数上市公司和庄家闻风丧胆。
这是他的骄傲,是他前半辈子全部的勋章与脊梁。
现在,陈默让他亲手把这个帝国砸碎,退居幕后去给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当麾下,这种心理上的巨大落差,换作任何人,都会生出本能的抗拒。
陈默没有催他。
他太了解徐总这种人的骨气与贪婪,但他也更了解即将到来的历史车轮,究竟有多残酷。
“舍不得?” 陈默偏过头,打破了沉默。
徐总自嘲地苦笑了一声:“陈总,实不相瞒。自断双臂、收刀入鞘,对我来说已经是在割肉。如果要把泽熙这个牌子彻底抹掉……那是把我老徐的骨头彻底敲碎。”
“敲碎骨头,至少命还在。”
陈默看着他,声音严肃起来:“徐总,你总觉得自己是在跟天斗、跟同行斗。但你知不知道,当泡沫破碎那一刻,你身上的因果,到时候就是最好的催命符。”
徐总握紧拳头,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开口道:“我明白了。”
车子此时刚好稳稳停靠在御金台。
陈默没有再多说。
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可以。
车门外,周峥和秦锋已经等着。
徐总亲自下车,替陈默拉开车门。
他站在车旁,看着那道年轻背影消失在灯光深处,久久没有动。
随后低头点了一根烟,火光在夜色里亮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却没有抽完,只是看着烟雾被风吹散。
“走吧。”
他对司机说道。
迈巴赫重新启动,缓缓驶离御金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