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缓缓挪开遮住眼睛的衣袖,从指缝间望去......
门前,一个身穿白袍、裹着白色披风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少女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像冬日里绽放的一朵寒梅。
屋外的寒风如潮水般涌来,撞上少女周身的无形气劲,竟如冰雪碰上了烈日,倏然消融。
连她衣角都不曾掀动半分。
少女怔怔地望着从黑棺里坐起来的少年,嘴唇微微翕动,眼底掠过惊骇与难以置信交织的复杂神色。
抬起手,指尖颤抖着向前探去,仿佛要隔着虚空轻抚少年的脸颊,却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了。
一缕寒风从少女身边拂过,带来一抹若有若无的兰花香气。
“师弟,我来了。”
少女的声音很轻,生怕大声呵斥会惊碎什么似的。
半梦半醒间的李隐猛地一颤,脊背抵上冰冷的棺壁。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追问师父去了哪里,却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下雪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
一梦不知多久,初来渊湖时秋风还裹着桂花的甜腻,枯叶铺满了湖畔小径,怎料只是闭眼睡了一觉,天地竟已换了素装。
大雪纷飞,连檐角的冰凌都垂了尺许长。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太华庵的师姐上官若兰,竟会出现在瓜州?
渊湖四周布着师父亲手设下的迷阵,寻常修士摸到湖边便会被幻象引向歧途,她是如何穿过重重迷雾找到了这里?
难道这是师父的授意?
还是命运又一次捉弄他,在他最狼狈不堪的时候,偏要把最不想见的人推到面前?
上一次途经开元寺,少年打死不肯上山,便是害怕再见少女。
三位曾经吞噬过他的少女之中,李隐唯一不恨上官若兰,却也无法原谅她......
那是他心底一道不愿触碰的旧伤,像心爱的玩具被人夺走了,还要强撑着笑脸跟对方道一声谢。
他说不出口,因为他是李隐。
一个把骄傲藏在冷漠面容下的少年。
上官若兰也没有想到,李隐竟真的躺在一口阴气森森的黑棺里昏睡。
推门乍见那口漆得乌沉沉的棺椁时,她着实吃了一惊,袖中的手指不自觉攥紧。
随即看清缓缓抬起的面容,少年熟悉又陌生的眉眼让她愣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惊疑,随即禁不住低低唤了一声。
“你好。”
李隐本想寒暄几句,问问太华庵近况,问问师姐修为如何,话到嘴边却干巴巴地只剩下这两个字。
少女凝视着他,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逡巡了一圈。
喃喃问道:“师弟?你怎么躺在这阴气森森的棺材里面?你没有床吗?还是说......你的身体一直没有恢复?”
想到师父曾经提起,失去了五行灵气的李隐将沦为一个凡夫俗子。
就算苦修一世,也无法御剑乘风,上官若兰只觉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一时痛得说不出话来。
李隐怔了怔,旋即垂下眼帘。
随口回道:“我打小就睡在黑棺里,习惯了。”
说完从棺中翻身跃出,随手合上棺盖,沉闷的“咔嗒!”声在寂静的石屋里格外清晰。
少年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继续问道:“师姐,你为何会来这里?”
上官若兰沉默了片刻,目光幽幽地落在少年空空的手腕上,那里原本应该系着一串菩提念珠。
少女若有所思地问:“师弟,你的菩提呢?”
“啊?”
李隐低头看向自己光溜溜的手腕,这才想起那串刻着“不负如来不负卿”的菩提,早在蓬莱大战金刚之时便被自己取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