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零零章 一滴眼泪

猎杀财神 师者海海

“至诚之心。”

地藏王将锡杖往青砖地面上轻轻一顿,杖头六环发出的脆响在书房里回荡,震得烛火都跟着晃了三晃,

“比干的心是一滴眼泪,眼泪是至情之物。至情之物,唯有至诚之心方能感应。你不需要什么高深的法门,不需要什么厉害的法宝,你只需回到当初相遇之处,用你最初的那份心去感应它——不是财神代理人的心,不是邺城侯爷的心,不是猎杀了九位堕落财神的英雄的心,而是三年前那个在杂货铺的年轻人的心。那份心,便是比干心中那颗跳动的血脉。”

陆悬鱼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那动作极轻极小,但极郑重。

“晚辈明白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晚辈三年前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间破铺子和一颗还算热乎的心。如今晚辈有了宅子,有了田地,有了兵权,有了通神之境的修为——但菩萨说得对,比干先生的心,不是靠这些身外之物能找到的。”

地藏王往前走了一步,锡杖在青砖地面上拖过,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他站在陆悬鱼面前,用那双半阖半睁的眼睛看着他。这个年轻人在他眼里仍然是个小友——和在开法寺地藏殿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和在慧明禅寺外叩石阶时一样,和在庐山草庐外吟诗叩门时一样。但今天,这个小友肩上扛着的担子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重。

“天兵围捕在即,武曲的三百天兵虽然被比干封印了飞升池,但太白金星不会善罢甘休。他会走南天门正途,签发正式通关文书,届时天枢院后续的兵力只会比三百更多。比干重伤在云栖阁,无法为你接引,你若想入天界对抗天枢院,必须先让他康复。而让他康复的唯一办法,就是在他形神消散之前找回那颗心。小友,时间不多了。”

地藏王说这番话时,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压下来。

陆悬鱼将玉符收入怀中,从书案后走出来,在地藏王面前站定,双手在身前一拱,腰弯到了平生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弯过的角度。

“菩萨数次指点迷津,晚辈无以为报。今夜之恩,悬鱼铭记于心。比干先生的命就是晚辈的命——三年前他替晚辈开了一扇门,如今晚辈便是豁出这条命,也会替他把心找回来。”

“菩萨,那颗心具体在平安巷何处?”陆悬鱼问。

“邺城平安巷,旧杂货铺。”地藏王微微一笑,将锡杖收回身侧。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从实体化为半透明,又从半透明化为只有一层极淡极薄的金色轮廓。

在他即将完全消散之前,最后一道声音落在陆悬鱼心里——

“回到最初之处。那里有你最初的心,也有他最初的心。两颗至诚之心相遇之处,便是那滴眼泪所在。”

金光散尽,地藏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书房里。

那些投射在青砖墙壁上的梵文经文也一并消散,只留下几缕极淡的檀香味在空气中缓缓飘荡。烛火恢复了正常,不再向四面八方摇曳,稳稳地立在灯盏中央。

云团从地上站起来,抖了抖浑身的毛,用鼻尖顶了顶陆悬鱼垂在身侧的手背。陆悬鱼低头看着云团,弯腰拍了拍它的脑袋,说了两个字——

“走。”

陆悬鱼连夜赶往平安巷。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带任何随从——平安巷离永宁坊不过百步之遥,穿过两条窄巷拐过那两棵歪脖子枣树便到了。云团跟在他脚边,四只爪子在石板路上落得又轻又稳。

十二月的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巷子两侧的旧木门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巷口王婆家的老黄狗蜷在门廊下睡着了,尾巴偶尔抽动一下,月光下毛发斑驳。整条平安巷都在沉睡,只有他和云团一主一仆在午夜的石板路上疾行,脚步声在窄巷里轻轻回荡。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杂货铺那扇紧闭的旧木门前。他站在这扇门前,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褪了色的旧招牌——“平安小押”四个字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木板上那道当年被地痞用刀砍出来的豁口还在,和他半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将手掌轻轻按在门板上,粗糙的木质触感从掌心传上来,混着陈年桐油的淡淡气味。

云团蹲坐在他脚边,竖着耳朵望着主人,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呜咽,像是在问他怎么还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