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曲那一斧若是砍在别的神仙身上,养上一段时间便能恢复;但砍在比干身上,便是直接伤到了他最脆弱的根基。没有心,他的伤可能永远无法真正愈合,他会一直衰弱下去,直到形神俱灭。
地藏王往前迈了一步,锡杖在青砖地面上轻轻一顿,杖头六环的脆响在书房里缓缓回荡。他继续说道:
“武曲那一斧,若是砍在赵公明身上,不过是皮肉伤;砍在太白金星身上,也不过是修养几天的筋骨之损。但比干没有心——没有心,便没有根基。他的财神本源之力全靠着云栖阁的清气勉强维持,这次重伤之后若再不找回那颗心,恐怕撑不了多久。”
“这也是为何太白金星敢于对云栖阁下手的原因之一——他恐怕早已推算到这个因果。”
“菩萨。”陆悬鱼往前迈了一步,双手紧紧握着那枚裂了纹的玉符,指节捏得发白,
“比干先生的心究竟在何处?晚辈曾答应过他一定帮他找回来,但现在毫无头绪。还请菩萨指点。”
地藏王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侧过头,那双半阖的眼睛望向窗外。透过书房的窗棂,月光正洒在永宁坊那些青灰色的石板路上。他看了很久,久到陆悬鱼几乎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他缓缓转回头,用一种极轻极慢的声音说了一句让陆悬鱼完全愣住的话。
“在当初相遇处。”
陆悬鱼的瞳孔微微一缩。当初相遇处——他和比干的相遇只有一次,就是三年前那个夜晚,在邺城平安巷的杂货铺后院里。比干化身游方道士敲开了他的门,讨了一碗酒和一碟花生米,临走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就你了”。
那是他的命运发生改变的第一夜,也是比干找了三千年才找到的第二十届财神代理人被选定的时刻。但比干的心怎么会在那里?
陆悬鱼在那里住了好几年,从来没有在杂货铺后院里,发现过任何与比干之心有关的东西。
地藏王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微微摇了摇头。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笑纹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缓缓漾开,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亮起一点极柔和的金色光芒,在虚空中缓缓写了一个字——“泪”。
“比干的心,不是那颗被纣王剖走的七窍玲珑心。那颗心早就在封神之战中化作了天界的星辰,永远挂在大罗天的穹顶上,再也不可能回到他的胸腔里。”
地藏王收回手指,重新握住锡杖,声音沉缓而庄重,
“老夫说的‘心’,是比干自己给自己重新长出来的心。比干是神仙,神仙本不需要心。他在云栖阁待了三千年,没有心也能照常活下去。但三年前他在人间遇到了一个愿意给一个蹭酒的穷道士一碗酒、一碟花生米的年轻人。”
陆悬鱼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第二天早上他发现自己能听见铜钱在柜台上滚动的叮当声,能看见巷口王婆头顶上那团灰扑扑的气场,他吓得差点把算盘掉在地上。
“神仙本无情,因你有情,他便有了情。神仙本无心,因你有心,他便长出了心。”
地藏王的声音更加温和,每一个字都落在陆悬鱼心口上,
“那颗心不是血肉,不是法力,是一滴眼泪。比干在封神台上被剖心时没有流泪,在云栖阁独坐三千年也没有流泪,但在那个年轻人质朴至情。他闭着眼睛,眼角却渗出了一滴泪。那滴泪便是他的心——是他活了三千年、等了三千人、终于遇到一个不图他任何回报的人之后,从胸腔里重新长出来的东西。那颗心因你而存,也唯有你能找到它。”
陆悬鱼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玉符的双手。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愤怒的抖,不是害怕的抖,而是一个人忽然知道自己欠了一个人三千年的等待、欠了一滴眼泪、欠了一颗心时,那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他想起比干在云海梦境中对他说“我的心藏在人间某处,待你去寻”时的表情——那双深邃而温润的眼睛里闪过的一丝涟漪,原来不是无奈,而是一个没有心的神仙在三千年后,第一次感受到心在胸腔里跳动时,那种既欣喜又不敢确认的复杂情绪。
“菩萨。”陆悬鱼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但声音已经恢复了沉稳,“晚辈如何才能找回这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