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终,邺城永宁坊陆府。
陆悬鱼坐在书房里处理积压了大半个月的公务——太原围城期间他人在前线,邺城这边的商行账目、新商法推行进度、均田令后续的田契发放,全都压在了谢道蕴和周浚肩上。
如今他回来了,这些文书便从刺史衙门和平安小押的柜台上转移到了他的书案上,堆了满满一桌。沈茯苓替他分类整理过,左边是平安小押的月度账本和当票存根,右边是商会联合会呈上的商户贷款申请,正中间是谢道蕴刚送来的新商法周年推行报告,报告末尾附着太学对《新桃花源记》的评议和洛阳方面请求翻印的函件。
他右手握笔左手翻页,批阅的速度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揉一揉眉心,偶尔提笔在页边写上几行字迹歪歪扭扭的批注。云团趴在书房门口,尾巴在地面上缓缓扫动,窗外石榴树的枯枝在冬日午后的微风中纹丝不动。
忽然,胸口一阵灼烫袭来,不是那种被热水溅到的皮肉之烫,而是从贴在心口的玉符深处,骤然迸发出的一股极高温的财神本源之力。
陆悬鱼的笔尖在纸面上猛地一颤,墨迹洇开了一小片。他搁下毛笔,右手探入衣襟将那枚比干留给他的玉符取了出来。
玉符平躺在他掌心里,原本温润如脂的乳白色符面此刻已经变成了滚烫的暗金色,符面正中那个古朴的“比”字正在剧烈地明灭闪烁,每一次闪烁都像是一颗心脏在做最后的挣扎。
玉符边缘不断地往外逸散极细极密的光丝,光丝的颜色不是比干平时那种温暖柔和的金色,而是一种混着血色的暗红,像是有人在金色丝线上反复涂抹了好几层半干的血迹。
云团从门口站了起来,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沉极警惕的呜咽。
陆悬鱼将玉符托在掌中,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玉符便从他掌心里自行飞起,悬浮在半空中。
符面上的“比”字骤然炸开成无数道细密的光丝,光丝在空中疯狂交织缠绕,拼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那轮廓起初极淡极薄,随后越来越清晰——是比干。
但他不是陆悬鱼记忆中那个穿着淡金长袍、负手站在云海之上微笑的文财神,也不是那个拄着竹杖坐在天枢院云廊栏杆上慢悠悠喝酒的老道士。
他浑身是血,白袍被撕裂了好几处,从右肩到左肋有一道极长极深的伤口,伤口边缘处还残留着暗金色的劫雷余烬。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小臂上插着一截折断的银色箭杆,箭杆上刻满了天枢院的镇魂符文。
头发披散着,几缕被血凝住的发丝贴在脸颊上,嘴角挂着一道暗红色的血痕,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着淡金色的血液。
但他依然站着,脊梁挺得笔直,右手紧紧握着他那根七扭八歪的竹杖,竹杖顶端那只旧酒葫芦被劈掉了一半,葫芦里残余的酒液和血混在一起滴落在地面上化作一小滩暗金色的光渍。
“悬鱼。”比干的虚影开口了,声音沙哑而急促,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天兵下界缉拿你——三百人,武曲星君亲自带队,全是天枢院的精锐。老夫在天界感应到劫雷云凝聚,便立刻从云栖阁动身,在飞升池外截住了他们。”
武曲星君率领的三百天兵是在卯时末抵达飞升池的。
飞升池坐落在昆仑山玉虚峰顶,池水在冬日晨曦中蒸腾着银白色的天界本源之气,池边六根残破的上古石柱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武曲星君走在队伍最前面,黑铁战甲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镇魂符文,右肩扛着那柄通体暗金色的长柄战斧,斧刃在晨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寒芒。
他身后三百天兵分成三个百人方阵,每个方阵前各有一名掌旗校尉,旗面上绣着天枢院的银白星宿图。
所有天兵都处于隐身状态——他们的身影在凡间肉眼看来,只是一层极淡极薄的银色雾气,从山脊上方无声地飘过,连林中的鸟儿都没有被惊动。
比干从飞升池正上方那片翻涌的银色池水雾气中走出来。
他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拄着那根七扭八歪的竹杖,腰间挂着那只旧酒葫芦,看起来就像个刚从昆仑山里采完药,准备下山换酒钱的游方道人。
武曲星君在距飞升池百步处停住了脚步,将战斧从肩上放下来,斧柄顿在玉虚峰终年不化的积雪上,沉声说道:“比干道兄,天枢院奉令缉拿陆悬鱼,请道兄让路。”
比干没有让,只是将竹杖往雪地里轻轻一顿,抬头看着武曲那双藏在黑铁战盔阴影里的幽蓝色眼睛,语气平淡地说:“悬鱼正在人间平叛安民,你我都清楚,天规里没有任何一条能判他死罪,你们此番下界不是执法是公报私仇,我在这里不会让你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