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竹院灯前见无垢

萧瑾的目光停在那三个字上,顿了两息。

“长孙兄写过漕运策论?”

“舅父曾任过一任仓曹参军,在下耳濡目染,算是略知一二。这些都是些不成熟的想法,让萧丞见笑了。”

“不知能否借我一观?”萧瑾问。

长孙无忌犹豫了一下,将包袱打开,抽出那篇《漕运疏》双手递过来。

萧瑾接过文稿,就着夕阳的余光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到一半,他心里的那个念头就已经确定了。

这份策论里对漕运损耗的分析,比都水监那些当了七八年的仓曹令史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分段转运的构想、沿途设仓的建议、河道疏浚的方案,虽然措辞还带着年轻人的书卷气,但逻辑严密、细节扎实,一看就是真正在河边待过的人才能写出来的东西。

这篇策论如果早几个月递上去,也许都水监丞的位置就轮不到他了。

他把文稿还给长孙无忌,没有急着夸赞,而是问了一句:“长孙兄眼下在何处高就?”

长孙无忌苦笑了一下:“不敢说高就。家父去世后,在下一介白身,寄居在舅父家中,靠着帮人抄写文书勉强糊口。今日去西市送抄好的账本,回来时便撞上了那几位。”

萧瑾忽然想起历史上长孙无忌的早年经历。

父亲长孙晟去世后,长孙无忌和妹妹被异母兄长孙安业赶出家门,寄居在舅舅高士廉家中。

从隋末到唐初,这段寄人篱下的日子持续了整整十年,直到李世民赏识他的才华,将他纳入幕府。

距离那份转折点的到来,还早。

但现在,他来了。

“长孙兄,”萧瑾转过身,正对着长孙无忌,“都水监近来正在整顿漕运账目,缺一个慎密通透的帮手。令史品级,正九品,掌漕运台账、河道稽核、文书统筹。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屈就?”

长孙无忌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破了袖子的布衣,又看了看萧瑾那身整齐的七品官服。

“萧丞……在下没有功名在身,也无门第可恃,只是一介白身。连个像样的荐书都拿不出来。”他的声音干涩了些许,“您刚上任,举荐我这样的人,恐怕会遭人非议。都水监里盘根错节的关系,您比我清楚。”

萧瑾静静听完,认真道:“长孙兄,我只问你三件事。”

“萧丞请说。”

“你这篇《漕运疏》,是自己写的吗?”

“是。”

“你觉得漕运的积弊,靠那帮坐在衙门里喝茶的老吏,能改得了吗?”

长孙无忌张了张嘴,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萧瑾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那摞文稿上,语气平静,却一字千钧。

“你的才华不在门第,在心志,在谋略,在理事之能。乱世将至,漕运是国之命脉。我要的不是一个会写漂亮荐书的人。我要的是一个能在烂泥里陪我一起疏浚河道的人。”

长孙无忌站在那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抬起头,眼眶微红,向萧瑾深深一揖。

“萧丞知遇之恩,无忌……没齿难忘。”

萧瑾伸手扶住他的手臂:“都是出来混的,彼此拉一把罢了。”

长孙无忌没太听懂“出来混”三个字,但拉一把的意思,他听得明明白白。

他挺直脊背,将怀里的包袱重新系紧,动作比之前利落了许多,仿佛那摞文稿忽然间多了一层分量。

夕阳终于沉到了坊墙以下,长街两侧的灯笼渐次亮起,橘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染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