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人人笑我痴,一诗震画舫

他站得不算高,肩膀也不够宽,一身青色圆领袍穿在身上甚至有些空荡。

但他直起腰的那一刻,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拿起笔。

萧珣等着儿子从袖中取出那张纸。

兄弟们等着这个傻弟弟出丑。

满船的人等着看笑话。

萧瑾的笔尖已落上纸面。

傻?他在心里轻嗤一声。

老子高考语文一百三十分,大学四年学生会笔杆子,毕业后干了五年新媒体,甲方爸爸要求十分钟出热点长图文案的时候多了去了。

区区一首命题七言律诗——老子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外加四年本科毒打的人!

笔走龙蛇,毫不停滞。

旁边伸着脖子想看热闹的人渐渐笑不出来了——这个“傻子”落笔也太快了,几乎不假思索。

萧瑾一气呵成,搁笔,拿起诗稿。

他朗声念道:

“洛水汤汤接远津,千帆过尽岁时新。

长风未老玉关客,积粟当安天下民。

渭曲勋名曾勒石,辽东烽火正愁人。

可怜多少画舫客,不识疮痍只识春。”

诗成。

满船寂静。

萧珣端着茶的手顿在半空中,茶盏微微倾斜,几滴茶水溅在袍角上,他浑然不觉。

帷幔后方,那些一直低声议论的闺秀们倏然收声。

几个方才还在窃笑的兄弟此刻张着嘴,像被人捏住了脖子的鹅。

“长风未老玉关客,积粟当安天下民……”

座中一位白发老者缓缓重复着这句诗,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这首诗妙就妙在胆大妄为。

旁人咏春,他开篇也是春——但“千帆过尽岁时新”,千帆不是风雅,是漕船,是运粮。

接着“积粟当安天下民”,直接点出囤粮安民之策,这在举国备战征辽的当口,是说到了实处的。

颈联更是神来之笔——“渭曲勋名”暗指韦孝宽玉壁守城大捷,那是京兆韦氏最辉煌的旧事。

萧家小子在相亲宴上写韦家先祖的功勋,这简直是当众剖白了,比写一百首情诗都管用。

“可怜多少画舫客,不识疮痍只识春。”

最后这句,更是把满船只知道歌咏桃李春风的世家子弟全骂了进去,偏偏骂得文雅,骂得巧妙,让人发作不得。

羽觞还停在面前,但没有人再笑了。

李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张方才还志得意满的脸现在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萧瑾那句“不识疮痍只识春”,简直是当众扇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萧瑾将诗稿轻轻放在桌上,环顾四周,目光平静。

此刻他眼中的光,锐利而深沉,仿佛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哪里还有半分愚钝木讷的模样。

萧珣怔怔看着自己的儿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然后,最微妙的一幕发生了。

帷幔的纱帘动了。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帷幔后伸出来,轻轻掀开了一角帷幔。

韦珪放下了扇子。

隔着掀开的帷幔,那个身量近七尺的女子直视过来,目光清亮,不见半分闺阁女子的羞怯。

她微微偏头,唇角似乎弯了弯,又似乎没有。

但萧瑾确定——她在看他。

他迎上那道目光,浅浅一笑,拱手行了个书生礼。

心里却翻江倒海。

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