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语惊座,帘内知音

满船的寂静持续了足足三息。

然后,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波澜骤起。

“好一句‘不识疮痍只识春’!”先前那位白发老者抚掌而笑,声如洪钟,震得画舫梁上悬着的铜铃都微微作响,“老夫在洛水之畔听了二十年上巳诗会,今日总算听见一首说人话的。”

这话一出,在座不少人的脸色都变了。

说人话——那方才那些吟咏桃李春风、风月无边的诗,算什么?鬼话么?

但没有人敢反驳。

这老者不是别人,正是前礼部侍郎、致仕后在洛阳开馆授徒的博陵崔氏二房族老,崔广。

在博陵崔氏面前,在场九成世家都得低一头。

崔广也不看旁人脸色,径直起身走到萧瑾面前,双手将那页诗稿捧起,老眼微眯,一字一字重新读过。

读到“渭曲勋名曾勒石”时,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萧瑾一眼,目光中多了一丝深意。

“令尊有子如此,是兰陵萧氏之幸。”

萧珣手中那盏险些被打翻的茶终于稳住了。

他放下茶盏,起身回礼,声音里压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崔公过誉了,犬子不过是——”

“不必替他谦逊。”崔广摆手打断,“老夫这辈子见过太多世家子,七岁能诗者有之,出口成章者有之,但能在一首应酬诗里把天下漕运、边关烽火、世家旧勋、民生疾苦全融进去的——凤毛麟角。”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何况是即席挥毫。”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戳进了在场不少人的心窝里。

萧珣身后那几个兄弟此刻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恨不得把脑袋缩进领口里。

萧瑾将这一切收入眼底,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顺从容的模样,心里却已经笑开了花。

舒服了。

他前世好歹从基层一路摸爬滚打上来,见过的人比这些温室花朵吃过的米还多。

这点当众打脸的快感,说实话,比他前世拿下第一笔大单还爽——毕竟那会儿甲方好歹会装一装,不像现在这帮人,表情管理直接崩盘。

“锋芒太露。”

一个声音忽然打破了热闹。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李珉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手中还捏着自己的那份诗稿,指节用力到纸面起了皱。

他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根本没到眼底,嘴角的弧度僵硬得像被人用线扯着。

“萧四郎的诗自然是好的。”他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紧,“只是今日毕竟是上巳雅集,主题在春禊、在风雅。萧兄这篇诗作固然慷慨,却嫌锋芒太露了些,未免与洛水春色、曲水流觞的氛围——”

“边关战事将至,你还在这里谈风月?”

崔广没等他说完便冷笑一声,连眼皮都懒得抬,“辽东数十万民夫正在风雪里运粮,沿途白骨露于野,你倒有心思在画舫上咏什么‘愿携素手,共游天涯’?”

李珉的脸色瞬间白了。

崔广这老东西,一句比一句狠,当真是连半点情面都不留。

在座不少人低下了头,有些是因为崔广提到了征辽——谁家没有几个被征去运粮的佃户?有些则是因为他们也写了风月诗,此刻只觉脸皮发烫。

李珉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终究没敢再回嘴。

在博陵崔氏的族老面前逞口舌之快,无异于自取其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