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你第一次去我家提亲的时候,”沈知薇看着那株牡丹,嘴角弯着,“带了两匹布和一坛酒。”
“还有一盆薄荷。”高念唐接道。
“对。那盆薄荷你养了四十年,后来分株分了八盆,你值房窗台上到现在还放着一盆。”
“四十年零三个月。”高念唐说。
沈知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更深了,但那种深里带着一种被岁月发酵过的甜,像是陈年的蜜,不腻,但厚。“你连月份都记着。”
“你给我的东西,我都记着。”
沈知薇侧过头看着他。高念唐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那株姚黄上,语气平平稳稳的,好像说的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她知道他不是在说甜言蜜语,高念唐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甜言蜜语,他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像石头一样硬邦邦的真。他说记着,那就是真的记着,记了一辈子,每个月份都记着。
“高继唐,”沈知薇看着那株牡丹,嘴角弯着,声音很轻,“你这个人,一辈子就只会送花送草送药。”
高念唐没有接话。但他的嘴角也弯了一下。那道弧度极浅,要非常仔细才能看出来,像是风吹过水面留下的一道涟漪,很快就平了,但确实存在过。
两个人在花圃旁边蹲了很久,直到腿都有些发麻了,才互相搀扶着站起来。高念唐伸手的时候,沈知薇的手先伸了过来,两只苍老的手在半空中碰了一下,然后握住了。他的手干燥而温热,她的手也是,两个人都能感觉到对方掌心那层薄薄的茧,高念唐的是握笔握出来的,沈知薇的是挑药挑出来的。他们握着手站了一会儿,然后松开,高念唐拄起藤杖,沈知薇端起放在石凳上的茶碗,慢慢走到沉香亭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那天下午,他们在沉香亭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一整个下午。
日头从头顶慢慢挪到西边,把牡丹花的影子从东边拉到西边,又拉长,变成一条细细的斜线。沉香亭的飞檐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阴影,从他们的脚边慢慢爬上来,爬过石凳,爬过膝头,最后把整个人都罩了进去。风从亭子那边穿过来带着花香和暖意,把沈知薇的几缕碎发吹起来又放下,放下又吹起来。她端着茶碗慢慢地喝,偶尔把茶碗递到高念唐手边,他接过去喝一口,又递回来。两个人之间没有多少话,偶尔一两句,有时关于牡丹,有时关于药圃里新种的当归,有时关于高灵珊最近开的方子,有时关于卓玛煎药的手艺又长进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高念唐靠着椅背慢慢地闭了一会儿眼。他的呼吸渐渐变匀了,胸膛一起一伏的幅度变小了,脸上的肌肉也放松了,那些皱纹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不那么深了。沈知薇侧过头看着他闭目养神的侧脸,他的额头还是宽的,鼻梁还是直的,嘴角微微抿着,下颌的线条比年轻时柔和了许多,被一层薄薄的皮肉包裹着,不那么锋利了。但他的眉骨还是那个样子,眉骨很高,眉尾有几根特别长的白眉毛,在风里微微动着。
沈知薇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一刻应该被记住。她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春日午后、牡丹初开、两个人坐在一起、风吹过来带着花香,这样的时刻,不会有很多次了。
高念唐的毯子从膝头滑了下去。她弯腰捡起来,重新盖在他的膝盖上,把两边的角掖了掖。动作很轻,但高念唐还是睁开了眼。
“没睡着。”他说。
“知道你没睡着。”
“就是闭一会儿。”
“嗯。”
高念唐侧过头来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的深,那种深不是颜色上的,是里面的东西,里面的东西太多了,几十年的东西都沉在里面,像一口井,表面平静,底下深不见底。
“继唐,”沈知薇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这一辈子,有没有后悔过?”
高念唐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前面那株姚黄上,暮色里,那朵牡丹的花瓣已经开始收拢了,最外层的几片向内微微卷着,像是要把白天收集的阳光重新拢回花心里去。
“后悔过一件事。”他说。
“什么?”
“后悔当年没有早一点去感业寺见武娘子。”他睁开眼,侧过头来看着她,“要是早一点去,说不定你就不用等我那么多年了。”
沈知薇愣了一下。
风从亭子那边吹过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银丝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浅浅的光。她看着高念唐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春日的黄昏里,膝上搁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茶。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从嘴角慢慢漫开来,漫过那些细密的纹路,漫进眼角的每一道沟壑里。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里面还有光,年轻时候的光,被岁月淘洗了几十年但依然没有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