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姚黄》

景云二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正月里连着下了三场大雪,把长安城裹在一片银白里,直到二月二龙抬头那天,雪才彻底化了。之后便是倒春寒,冷风从终南山那边一阵一阵地灌过来,把刚刚冒头的草芽又冻了回去。直到三月中旬,天光才真正暖起来,暖得慢,暖得薄,像是有人用一只巨大的手掌把日头从云层后面一点一点地推出来。

沉香亭西侧的那一小片花圃里,那株姚黄是去年秋天移栽过来的。移栽的时候只有三根主枝,细细瘦瘦的,高念唐亲自挖的坑,沈知薇往坑底垫了一层沤了半年的腐叶土,高灵珊从太医院后院的牡丹母株上剪的枝,卓玛从后山提了一桶山泉水浇的定根水。四个人围着那株小苗忙了一整个下午,末了高念唐拍了拍手上的泥,说了一句:“能不能活,看它自己的命了。”

它活下来了。

不但活了,而且开花了。

消息是卓玛先发现的。那天清早她去花圃里拔草,拨开叶片一看,枝头最顶端的位置上鼓着一个拇指大的花苞,嫩绿色的萼片紧紧裹着,像婴儿攥紧的拳头。她蹲在那里看了半天,然后站起来朝屋里喊:“高爷爷!花苞出来了!”

高念唐拄着藤杖走出来的时候,晨光正从沉香亭的飞檐后面漫过来,把院子里那一小块花圃照得半明半暗。他走到花圃旁边蹲下来,蹲得很慢,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发出了轻微的“咔”声,卓玛赶紧伸手去扶,他摆了摆手,自己蹲稳了。他伸手拨开周围的叶片,看着那个花苞。花苞不大,但形状很周正,圆鼓鼓的,像一颗被春天的气息喂饱了的珠子。

“是姚黄。”他说。声音里有很淡的一丝笑意。

从花苞到盛开,用了整整十二天。

那十二天里,高念唐每天清晨和黄昏各去看一次。他不浇水,不施肥,只是蹲在花圃旁边看着。沈知薇有时候陪他一起看,有时候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他蹲在那里的背影。她跟高灵珊说:“你阿爸看花的时候,跟年轻时候看药方一个样,眼睛里有光,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高灵珊笑:“他看药材也是这样的。”

沈知薇摇了摇头:“不一样。看药方是认真,看花是……舍不得挪开眼。”

花开的那天是三月二十七。

清早下了薄薄一层露水,太阳出来之后,露水蒸腾成一片细细的水汽,在沉香亭周围的花木之间浮着,把一切映得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毛玻璃看东西。高念唐吃完早饭,拄着藤杖走到花圃旁边,蹲下来,拨开叶子。

然后他愣住了。

花瓣已经全部展开了,一层叠着一层,从外向内,由深渐浅,最外面的几片微微翻卷着,颜色是极嫩的鹅黄,往里一层比一层淡,最中心的花蕊是金黄色的,细密地簇拥在一起,像一捧被阳光碎了的粉。整朵花端端正正地开在枝头,不偏不倚,不高不低,花瓣上还挂着没有干透的露珠,每一颗露珠里都映着一小片天空。日光从沉香亭的方向斜照过来,照在花瓣上,那层叠的黄色便泛出一种绸缎般的光泽,柔和而温润,像是把整个春天的暖意都收进了这朵花里。

高念唐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的藤杖靠在旁边的石凳上,阳光把他的白发照得发亮,那些银丝一样的头发在微风里轻轻动着,和他身后沉香亭飞檐上挂着的风铃一个节奏。他伸出手,那只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和突起的青筋,指节粗大,像老树的根,慢慢地靠近花瓣,在距离花瓣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他没有碰它。手指在半空中悬了一会儿,又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知薇。”他喊了一声。声音不高。

沈知薇从屋里走出来。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夹袄,袖口挽着,手里端着一只青瓷茶碗,碗里的茶汤还是热的,一缕白气从碗口升起来,在她面前散成细细的丝。她走到花圃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也蹲了下来,她蹲得比高念唐利索些,膝盖弯下去的时候没有什么声音,只是夹袄的下摆沾了一点泥土。

“开得真好。”她说。

三个字,说得平平静静的,但高念唐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郑重。沈知薇这个人,说话做事从来都是这样,不惊不乍,不慌不忙,喜悦和悲伤都收在那一层平平静静的外表底下,像深井里的水,看着不动,其实深得很。

“你喜欢的。”高念唐说。

沈知薇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春日的阳光落在她银白的发髻上,把她衬得比实际年龄温和许多。她的脸上也有皱纹了,眼角细细的纹路从外眼角一直延伸到鬓角,嘴角的纹路更深些,但那些纹路并不让她显得苍老,恰恰相反,那些纹路让她看起来像是被时光细细雕琢过的一件玉器,温润而沉静。她的银耳坠还在,在风里微微晃动。那是高念唐很多年前给她打的,用的是他从西域带回来的一小块银锭,在长安西市的银匠铺子里化了重铸。耳坠不大,只是一对小圆环,表面没有花纹,打磨得光光的。戴了几十年了,银面被磨得极亮,像两滴凝固的水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