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喝了一口嬷嬷送到嘴边的药便摇头不喝了,道:“嬷嬷,只有你是真心疼我。”
嬷嬷的眼睛红了,受尽冷落嘲笑的日子如影随行,连右相老爷也对曾经疼爱有加的女儿冷眼相待,身为父亲尚且如此,其他人更不必说,眼看着当年娇恣挥洒的少女一日日沉落下去,手上的玉镯是戴不住了,瘦得骨头般样的手腕弱不胜衣。
一阵吹打声远远传来,钱娥一震,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病了许久的身子竟然自己坐了起来,扶着嬷嬷的手来到窗边,这个房间视野极好,远远地能看到吹吹打打的仪队从熠泽王爷府方向过来,路过窗下,披着大红花的白花上坐着她曾经的夫郎,如今依旧面如冠玉,紧抿的双唇有如涂朱,透着一股喜孜孜的味道,她的目光太过强烈,熠泽闪眼间看到扶着窗棂的钱娥,那眼睛瞪得几乎要掉下来,含着万般谴责与痛楚,他叹息了一声,召来身边随队的管事公公吩咐了几句,从袖中取中一样东西命他送到楼上去给她。
那是一块柔绿色的绣花巾,绣着鸳鸯戏水,是她陪嫁之物,是在婚后的第二天送给丈夫的手礼,她柔情蜜意地在上面绣了一行字“鸳鸯白首不相离”,如今还回来时,上面已然多了一行松墨写就的蝇头小字“来年禽伴非昨日”,意思是说,今后我们自各寻找良侣吧。
这一行字给了她最后的打击,这话彻底否定了她的情意与他们之间的过往,世间的男人哪怕是休离了妻子也仍旧希望弃妻能够为他孤老一生,而他这么说,分明是连他们一起共度过的日子也要完全抹杀去!
完全不当她曾经是他的妻!
她吸了口气,朝窗下尖叫:“熠泽,你这个伪君子!你还我儿的命来!”
可惜吹打声吹去了她游丝般的声音,似乎是听到她的声音,熠泽从马上转过身来向她投来一瞥,她用尽全身力气叫道:“你会遭报应的,你会遭报应的!”一片吹打嘈杂中,熠泽似乎听到她在说什么,却并没有怒气,只是哂然一笑,依旧如当年一般绝尘绝世地俊逸,一阵风吹过他胸前的红花,红花轻轻摆动,他顺手理了理,钱娥看得分明,神情中满是真正要当新郎的满足与期待,她回想起他们当日成婚时的情景,他挑开她的盖头,神情淡漠如水,履行义务一般与她草草同房,虽然体贴,却无情意。
她握住被下已经被她的手汗渥得烂了的一张素兰芊草笺,极好的质地原不惧水泼,却也禁不起这般手汗湿濡,将上面的字迹湿成水墨一般,上面写道:“今日君之路,来日我之辙。”
昨夜步步只身来到她床前,默默望着她,她大怒,却发现嬷嬷等人都被晕。
“你是来看我的笑话吗?我现在沦为狗一样的境地,你满意了吗!你还想怎么样!”
“是你派人来杀我的吧?”
“不错,我恨不得你死!可惜你的命大,没能杀了你我死不暝目!”她嘶叫着。
步步叹了口气,那样子简直不像个志得意满的胜利者,因为她的眼里有落寞,她说了什么钱娥都听不见了,恨意蒙住了她的双眼,怒火烧尽了她的理智,等她清醒下来时发现房间人去楼空,一张淡墨笺放在她的床边,同时放的还有一盒续命养生丸。
续命养生丸?是毒药吧?如此这般活着,不如死了也好。她将续命养生丸吞了一丸,正要吞第二丸,死个干净,却看到那张素兰笺的字,让她大为震惊,步步看得这般透彻?
疑心顿时大起,能将将来的事看得这般透彻之人,断不会为了坐上王妃之位而谋害自己与腹中孩儿,那么到底是谁?
如今新郎满足的神情如一道闪电击中她,她从来不敢相信的事实残酷而惨然地摆在她面前,这一个认知让她一声惨笑:“原来如此!”嘴一张,一口鲜血喷出,渍污了罗被,向后便仰。
“小姐!”
翩步步,你错了,我不是你的前辙,他对你是动了真感情的,而我,不过是他盘子上的棋,还是那枚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被吃掉的弃马。
熠泽没有一次回头,仿佛刚才的眼神没有发生过,他接取了新娘,并且按照大尊最隆重的仪式进行了“双拜”,也就是在新娘家先拜了一次堂,拜过了岳父母,并见过新娘家的一众大小亲戚,然后才赶在吉时前催马回王府,在王府再次举行拜堂仪式,当他下令举行这个仪式时,翩府上下一片静默,都惊呆了。
这个仪式太过隆重,那是代表着半入赘的仪式啊,从来没有皇家子弟会对岳家行这个礼的,所以当时短暂的惊呆后,很快便是坚决拒辞,禁不住熠泽决心已定,最后还是半受半跪地接受了熠泽的这个礼。
羡煞旁人啊!
红烛高挑,尚宫和喜娘为他们唱了“和合歌”便退下了。
熠泽温情脉脉地望着一直很配合的步步,低笑道:“你今天可真的很乖,饿不饿?”一边说,一边用秤挑去她的红盖头。
红盖头下,美人如玉,但却不是她。
天香缓缓从床边站起,笑容妩媚得让熠泽眼中杀气顿生,天香看在眼中,摇头惋惜地道:“王爷对步步的一片痴情可真是感天动地,连天香都羡慕,可惜运气差了点,新娘不喜欢你。”
双手缓缓捏起青筋,熠泽深吸了口气道:“何以见得。”
“如果喜欢你,怎么会让天香来代嫁呢。不过天香心系风少,若不是步步小姐她手中握了天香的把柄,这种坏人姻缘的事如何做得出。”
熠泽不为所动,再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开始互换身份?”
这个男人城府够深!天香不由得升起警惕之心,好像这个人不比风少好对付,便索性如实回答道:“便是在花轿来之时一刻钟。那些尚宫们缠得太紧,不到婚礼前换不了人啊。”天香笑道。
熠泽点点头,刚知道真相的慑人寒气已经消失不见:“原来本王在闺楼下等了好一阵,就是因为你们在互换身份?”
“不错。”天香道。
这个男人太过镇定,简直不像被人逃婚的男人,天香熟知男人本性,这个男人让她很不安,她站起来笑道:“王爷既然已经知道天香的身份,天香身份低贱,自然不适合侍奉王爷巾枕,这就知趣地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