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匠人只知皮毛,照猫画虎,蒸煮时间不够,漂白用的是生石灰,没经过精细过滤。
出来的纸,厚薄不均,颜色发黄发灰,一折就裂,蘸墨就洇,写不了三个字就糊成一团。
方县令不信邪,硬撑着做了一大批,拉到集市上卖。
文人买了几张试试,当场扔回摊上:“这也叫纸?
糊窗户都嫌漏风!“
消息传到外地,有人调侃:“石桥县的竹纸,最适合当厕筹——反正也不用写什么正经字。”
方县令气得吐血,但更大的窟窿在后面。
为了造纸,他砍光了后山的竹林,动用了县衙库银购买蒸煮器具和药剂,前前后后砸进去三千多两银子。
三千两!
石桥县全年税赋才八千两!
纸卖不出去,钱收不回来,县衙的账上直接出现了一个大窟窿,连衙役的月钱都发不出了。
方县令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想了个损招——向县里的富户“借粮”。
说是借,其实和强征差不多,谁家粮仓里多出来几斗米,都得“捐献”给县衙。
富户们怨声载道,有个脾气暴的乡绅,直接跑到州府告了一状。
方县令的日子,比周县令还难过。
青柳、永安、石桥,三县的闹剧像一阵风,刮遍了周边各县。
有的县令听了,冷笑一声,嗤之以鼻,继续做自己的太平官。
有的县令暗自庆幸,好在没跟风瞎折腾。
但更多的县令,在嘲笑完别人之后,望着自家治下那个破破烂烂的县城,心里泛起了同样的酸楚和不甘。
南溪的模式,他们学不了。
南溪的产品,他们造不出。
南溪的规矩,他们立不起。
可南溪就在那儿,像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把周围照得愈发黯淡。
两个月后,青柳县衙后宅。
孙县令瘦了一圈,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萝卜。
集市的事彻底黄了,商户的投诉信堆了一案头,州府也来了公文质问“摊位费”的名目,他焦头烂额,连着几天没睡个囫囵觉。
郭图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份请柬。
“大人,南溪县陆大人……派人送了帖子来。”
孙县令一愣,接过请柬,翻开一看,是云家商行的格式,上面简简单单一行字:
“三月初三,南溪县衙设茶会,邀邻县诸位大人共叙。
落款:陆怀瑾。“
孙县令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抖。
他想起来了,两个月前在南溪,陆怀瑾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话——“先回去试,三个月后再谈。”
不是三个月吗?怎么才两个月就……
他忽然明白了。
陆怀瑾根本不需要等三个月。
他早就知道,两个月就够他们碰得头破血流了。
这哪是请帖,这是……伸出的手。
孙县令深吸一口气,把请柬揣进怀里,对郭图说:“备礼。要厚。”
三月初三,南溪县衙。
陆怀瑾在二堂设了茶会,桌上摆着南溪新出的茶点和那碗白得晃眼的雪盐,旁边还放了几卷新刻印的《南溪商法》精装本。
来的人比预想的多。
孙县令来了,周县令来了,方县令也来了,还有邻近的清水、平远两县的县令,加上几个县里有头脸的士绅代表,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相似的表情:尴尬、窘迫、不甘,还有掩饰不住的渴求。
陆怀瑾没端架子,亲自给每人斟了茶,又让云浅浅端上几碟南溪特有的糕点,东拉西扯聊了半个时辰的风土人情,把气氛缓和得差不多了,才话锋一转。
“诸位大人今日肯赏脸,陆某感激不尽。”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众人,“实不相瞒,今日请诸位来,是想谈一桩……买卖。”
孙县令放下茶盏,腰杆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
陆怀瑾没急着说,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展开铺在桌上。
那是一幅手绘的舆图,上面标注着南溪、青柳、永安、石桥、清水、平远六县的大致位置,以及它们之间的山川河流、道路走向。
“诸位请看,”陆怀瑾用折扇指点着舆图,“咱们六县,地缘相近,山水相连,本就是一体。
但过去各管各的,各有各的难处。
青柳缺盐,永安缺铁,石桥缺销路,清水缺技术,平远缺人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孙县令脸上:“孙大人,你那个集市,为什么办不起来?”
孙县令脸上一热,嗫嚅道:“是下官……治理无方……”
“不是治理无方,”陆怀瑾摆摆手,语气平淡,“是没有根基。
集市是台子,台子底下得有柱子撑着。
柱子是什么?
是好货,是规矩,是安全,是路。
你四样里一样都没有,台子搭得再漂亮,站不住。“
孙县令张了张嘴,没辩驳。
因为陆怀瑾说的是实话。
“诸位也都试过了,”陆怀瑾看向周县令和方县令,“雪盐、竹纸,这些东西不是靠蛮力能弄出来的。
核心技术,工艺配方,每一步都有门道。
南溪能做,是因为有人花了心血去钻研,去试错,去积累。“
周县令和方县令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陆怀瑾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轻快,“做不出雪盐,不代表诸位就没出路。”
他重新拿起折扇,点向舆图上南溪县的西北方向——那里标注着青柳县境内的一片山林。
“青柳县盛产毛竹、杉木,这些都是造纸、建房的好材料。
南溪需要,用量极大。“
扇尖一转,指向西南的永安县。
“永安县铁矿石品质上乘,只是冶炼技术粗糙,卖不出好价钱。
南溪的精铁作坊,正缺上等矿石。“
再转,是石桥县。
“石桥县地处要道,连接南北商路,是天然的转运枢纽。
若能把路修通,设好驿站仓库,南溪的货物经石桥中转,成本能降三成。“
他一圈点下来,六县的优势劣势,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孙县令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隐约猜到了陆怀瑾要说什么。
“陆某的意思,”陆怀瑾收起折扇,直视众人,“是合作。”
“不是你们学我,也不是我吞并你们。是各取所长,分工协作。”
“青柳供竹木,永安供矿石,石桥做转运,清水和出人力,南溪……”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尖,“负责加工、技术、销售、和规矩。”
“产出的利润,按投入比例分成。
采购价格,不压不抬,公道透明。
所有的交易,都在南溪的仲裁庭备案,受商法保护。“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却更清晰:“说白了,诸位不需要再费心去造什么雪盐、竹纸。
你们只需要把自家最擅长的东西做好,然后……卖给我。“
“卖给我,比你们自己折腾,赚得多,亏得少,还省心。”
屋子里再次陷入沉默。
孙县令的脸色变了又变,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听明白了。
陆怀瑾不是在施舍,也不是在吞并,他是在……织网。
一张以南溪为中心、辐射周边六县的经济网。
他们提供原材料,南溪负责深加工和销售,表面上是合作,实际上……他们成了南溪的供应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