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年习武打熬出的匀称气息,在此刻溃不成军。
三息一吐纳的底子,碎作了一截一截,怎么也接续不上。
“你莫……莫要……晃……”
话不成句,后半截音全教她自家咽回了嗓子眼。
那滋味又麻又痒,犹如猫爪子在心尖上一下下地划拉,又似一根烧得软烫的银丝,扎进骨髓里一针针地挑。
避不开,也按不灭,激起一身细密的战栗。
“啪”的一声轻响,火堆里爆开一粒树结。
林红袖猛地反过手去,一把捞住他宽厚的后颈,将自个儿烧得通红的脸颊深深埋进他侧颈窝里。
不去看他,也再不许他看。
山洞外,雨幕如堵。
顺着山岩淌下的积水越聚越深,寻着石板上的旧纹路蜿蜒漫流,汇进崖脚的暗沟里,激起低沉绵长的水声。
洞口一株老松在风雨里打着摆子,松针扑簌簌跌进泥洼,砸出一圈圈碎涟漪。
远山近林皆教雨帘子遮了个严实,天地浑然泼墨。
一道电光闪过,劈亮了巨岩的冷硬轮廓,须臾又沉入无边夜色。
滚雷压着山脊,一声赶着一声,往深谷里碾去。
洞口处的篝火被倒灌的山风一激,火苗往下一缩,旋即又猛地往上窜了一大截。
岩壁上投下的影儿也跟着一晃,深浅交叠。
洞底飘出一缕细声。
才刚起了个头,外头一道闷雷当空劈落,将其拦腰斩去。
隔了半晌,那声儿又一阵阵扬了起来,比方才拔高了些许,却又叫一阵疾风骤雨兜头盖住。
满山的风雨雷霆,直把那几声碎响揉乱了,摊匀了,细细密密地撒进黑夜里。
待到后半夜,雷云歇了脾气,雨势也渐渐成了绵绵之音。
那洞里的声息便显了出来。
一丝一丝,一声挨着一声,再没了遮拦。
一缕山风如顽童过境,自石缝间钻入,将木架上搭着的中衣拂落在地。
那衣衫原本吸透了水,影子又厚又沉,连带着将那几根木棍的影儿也遮得密不透风。
这一落地,洞壁上的光影登时清透出来,木架子的影儿长短不一,斜斜地印在石壁上。
火苗矮伏片刻,复又拔高。
石壁上便映出两道影,晃晃荡荡。
一道笔挺如松,立着。
一道身段低伏,如抽条的细柳,发丝散作一片。
火光再一跳,两道影子的根脚合在一处,立着的与伏着的,竟成了一株树。
一株生了四条根底的大树。
四条根扎得极稳,寸步不移。
上头的枝叶却依着火苗,一摇,一摆。
若是细看,那摇曳的节拍,比火光跳动还要沉上几分,慢上半拍。
林红袖自幼练刀,这一身皮肉打熬了十几年,从来只认得拳风刀劲。
头一回在苍牙堡那浴桶里头,只顾着慌,记着疼,连带咬破了他肩头,究竟是个甚滋味,慌乱间半点不曾咂摸出来。
直到这会儿,方才晓得,原来这副练惯了刀枪的皮肉底下,还藏着这等叫人不认得的意趣。
叫人慌,叫人喘不上气,却又舍不得往旁边躲。
一阵赶着一阵的,直跟墙上那影子一般,一摇,一荡,顺着骨头缝往外头漫。
撑在膝头的那点劲力,不知何时已散了个干净。
她身子一软,险些要朝前头栽去。
“把手给我。”
低哑的嗓音自身后传来,气息粗重。
林红袖脑中浑噩,凭着本能,反手往后递去。
一只粗糙的大手将她手腕一拢,往回稳稳一带。
石壁之上,那株树影的树干愈发挺拔了些。
横出来的那截细枝,枝头一点点仰起,朝着火光的方向,宛如开春头一夜里偷偷抽出的新芽,颤巍巍地,把满树的叶片尽数舒展开来。
“劈啪!”
火堆里爆开个响,一蓬红星子冲起半空。
那株缠绕的树影,一下子填满了整面石壁。
雨洗空山万籁沉,
松枝爆火照岩深。
莫问今宵何时尽,
且看将军不下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