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惊雷骤雨避孤岩,吹火燃枝照空洞

常年习武打熬出的匀称气息,在此刻溃不成军。

三息一吐纳的底子,碎作了一截一截,怎么也接续不上。

“你莫……莫要……晃……”

话不成句,后半截音全教她自家咽回了嗓子眼。

那滋味又麻又痒,犹如猫爪子在心尖上一下下地划拉,又似一根烧得软烫的银丝,扎进骨髓里一针针地挑。

避不开,也按不灭,激起一身细密的战栗。

“啪”的一声轻响,火堆里爆开一粒树结。

林红袖猛地反过手去,一把捞住他宽厚的后颈,将自个儿烧得通红的脸颊深深埋进他侧颈窝里。

不去看他,也再不许他看。

山洞外,雨幕如堵。

顺着山岩淌下的积水越聚越深,寻着石板上的旧纹路蜿蜒漫流,汇进崖脚的暗沟里,激起低沉绵长的水声。

洞口一株老松在风雨里打着摆子,松针扑簌簌跌进泥洼,砸出一圈圈碎涟漪。

远山近林皆教雨帘子遮了个严实,天地浑然泼墨。

一道电光闪过,劈亮了巨岩的冷硬轮廓,须臾又沉入无边夜色。

滚雷压着山脊,一声赶着一声,往深谷里碾去。

洞口处的篝火被倒灌的山风一激,火苗往下一缩,旋即又猛地往上窜了一大截。

岩壁上投下的影儿也跟着一晃,深浅交叠。

洞底飘出一缕细声。

才刚起了个头,外头一道闷雷当空劈落,将其拦腰斩去。

隔了半晌,那声儿又一阵阵扬了起来,比方才拔高了些许,却又叫一阵疾风骤雨兜头盖住。

满山的风雨雷霆,直把那几声碎响揉乱了,摊匀了,细细密密地撒进黑夜里。

待到后半夜,雷云歇了脾气,雨势也渐渐成了绵绵之音。

那洞里的声息便显了出来。

一丝一丝,一声挨着一声,再没了遮拦。

一缕山风如顽童过境,自石缝间钻入,将木架上搭着的中衣拂落在地。

那衣衫原本吸透了水,影子又厚又沉,连带着将那几根木棍的影儿也遮得密不透风。

这一落地,洞壁上的光影登时清透出来,木架子的影儿长短不一,斜斜地印在石壁上。

火苗矮伏片刻,复又拔高。

石壁上便映出两道影,晃晃荡荡。

一道笔挺如松,立着。

一道身段低伏,如抽条的细柳,发丝散作一片。

火光再一跳,两道影子的根脚合在一处,立着的与伏着的,竟成了一株树。

一株生了四条根底的大树。

四条根扎得极稳,寸步不移。

上头的枝叶却依着火苗,一摇,一摆。

若是细看,那摇曳的节拍,比火光跳动还要沉上几分,慢上半拍。

林红袖自幼练刀,这一身皮肉打熬了十几年,从来只认得拳风刀劲。

头一回在苍牙堡那浴桶里头,只顾着慌,记着疼,连带咬破了他肩头,究竟是个甚滋味,慌乱间半点不曾咂摸出来。

直到这会儿,方才晓得,原来这副练惯了刀枪的皮肉底下,还藏着这等叫人不认得的意趣。

叫人慌,叫人喘不上气,却又舍不得往旁边躲。

一阵赶着一阵的,直跟墙上那影子一般,一摇,一荡,顺着骨头缝往外头漫。

撑在膝头的那点劲力,不知何时已散了个干净。

她身子一软,险些要朝前头栽去。

“把手给我。”

低哑的嗓音自身后传来,气息粗重。

林红袖脑中浑噩,凭着本能,反手往后递去。

一只粗糙的大手将她手腕一拢,往回稳稳一带。

石壁之上,那株树影的树干愈发挺拔了些。

横出来的那截细枝,枝头一点点仰起,朝着火光的方向,宛如开春头一夜里偷偷抽出的新芽,颤巍巍地,把满树的叶片尽数舒展开来。

“劈啪!”

火堆里爆开个响,一蓬红星子冲起半空。

那株缠绕的树影,一下子填满了整面石壁。

雨洗空山万籁沉,

松枝爆火照岩深。

莫问今宵何时尽,

且看将军不下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