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环把其中一张欠单按在桌上,“新学借银写的是月利三厘。七十四户的本金、利息和差粮,合计七千四百两。县衙收回田契时,只在入库册上结了三千两。余下四千四百两,被你挂进逃户暂欠,又在暂管册里列成无法追缴的死账。”
肖环抬起眼,“银子已经收了,官账上却还写着欠款。”
刘步蟾额头迅速冒出冷汗,这笔账藏得极深,府里几任粮督都没看出破绽,肖环只翻了几张纸,便把差额算得一文不差。
“肖大人果然神目如电。”刘步蟾赶紧俯身赔笑:“这四千四百两,下官原本准备拿出来,给诸位分一分。”
“用不着急着分。”肖环冷冷打断他,“沈家若想接下这批地,账面必须彻底合拢。原始欠单、暂管册、收银簿和经手人的签押,全都要转给买方。少一页,监察院都能顺着缺口把人挖出来。”
刘步蟾先是一愣,随即猛拍大腿,“高!只要让沈家出面结清死账,往后谁来查,也找不到银子最终进了谁的口袋!”
肖环没有接话。朱允熥端着空茶盏,缓缓转动。
刘步蟾已经彻底放下戒心。他催促随从把刚送来的暂管册打开,又从册子夹层里取出一本更薄的分账簿。
“沈少爷,既然肖大人愿意帮忙,下官也不藏了。这里记着县北十二座庄子的底账,共牵涉八家大户。”
他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一行被墨点遮住的字,“这一笔,是张家藏起来的八千亩良田。”
朱允熥目光落下。账面上,那八千亩田已经被拆成几十份,分别挂在土地祠、山神庙和张氏宗祠名下。
按照洪武旧制,官祭祀田和部分寺观田另有定额。张家借着这个口子伪造祠产,把大片良田藏进神祠名下,避开清丈和田赋。
“八千亩良田,一石粮都不用交。”朱允熥轻敲杯沿,“句容的神仙,胃口还真比天还大。”
刘步蟾哈哈一笑,看向肖环道:“张家家主听说肖大人在京中当差,早就在城南药行里留了一成暗股,由账房周茂代持。肖大人想收现银、银票,还是按季分货利?”
肖环面色不变,“沈家的银路稳。把八千亩田的原始地契、祠产册和药行暗股文书全部用红封装好,明早送到沈少爷落脚的客栈。”
“好!”刘步蟾连连点头:“一张都不会少!”
刘步蟾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沈家出钱,肖环平账,他居中抽成。句容的新政落到他手中,已经成了一门取之不尽的生意。
“刘县令。”朱允熥看着亢奋的刘步蟾,笑道:“白日交给你的十万两,买的就是这些田契、欠单和役契。今夜子时前,把文书补齐。庄中一千余人的锁链,也全部卸下。”
“沈家买的是能干活的人。伤了残了,可不值钱了。”
“沈少爷放心!”刘步蟾听得连连点头,“下官回去便派人办。今夜过后,那些人的债主便是沈家,他们的生死也归沈家处置!”
朱允熥挥了挥手,起身向外走去。
肖环自然也起身离席。
刘步蟾赶忙起身跟上,亲自将朱允熥几人送到春宵阁门前。
直至马车辘辘离去,这位句容县令还在跟随从感叹:“都说东宫那位手段难测。依本官看,天下做大事的人,终究都离不开银子和门路!”
随从连连点头:“老爷高见,那肖大人,咱们平时看他跟真的一样,今晚还不是露了原形?”
刘步蟾嗤笑,“记得明早把东西送过去。咱们搭上沈家和肖环,往后句容便再没人能查!”
……
是夜,句容城西,悦来客栈。
后院小楼一盏油灯独明。朱允熥解了月白锦袍,换上一身利落黑色葛衫,静静坐在书案后。
“吱呀——”
窗棂微动。李景隆没有拔刀,郭镇只是抬了抬眼,只见一个黑衣汉子从外墙轻巧地翻入后厢,随即便单膝沉沉砸地。
跪下刹那,这位在春宵阁满面冷酷的大人物,双手伏地,额头深深贴在地上。
“臣肖环,叩见太孙殿下!殿下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