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中枢决议会三层中央决议厅。色温四千开尔文的LED灯带依然稳定地亮着,但长桌上的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会议都更冷。监视工具事件的技术报告被投在屏幕上——后门程序的代码结构、数据外传的加密信道拓扑图、已确认感染者的地区分布。每一个数据节点旁边都用红字标注了对应的IP地址和最后活跃时间。网络安全部门负责人花了约二十分钟做技术陈述,逐层拆解后门程序的运作机制、数据采集类型、以及技术溯源的全部证据链。他讲到后门程序的代码结构与米国某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认知增强项目高度同源时,会议室里有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在笔记本上画了圈。他说,该型号接口在合众国国内并未获得销售许可,目前所有确认感染的设备均通过灰色市场渠道流入——跨境电商平台、地下义体诊所、以及某些以“二手设备”名义报关的走私渠道。目前尚无法确定这些设备的供应链中是否存在有组织的灰色市场分销网络,也无法排除非国家行为体利用同一工具包进行二次开发的可能性。
军方情报部门代表从情报分析的角度补充了外部威胁评估,特别指出当前发现的监视模块主要是针对神经活动数据的隐蔽采集和外传,但如果后门程序的架构被进一步升级,存在植入破坏性逻辑或更深层监控功能的潜在风险,需要引起足够重视。
林知行在他发言结束后把面前的水杯往旁边挪了半寸。他的动作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杯底磕在桌面上那一声极轻的响被每个人都听到了。他说不管这个后门程序是谁写的、从哪个渠道进来的,它的效果是确定的——合众国公民的神经活动数据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采集并回传至境外。这种行为已经越过了从商业竞争到侵犯公民隐私的底线。他说他不想重复在惊蛰事件中说过的那些话,但这件事触及了更根本的问题:当一个人的情绪波动和注意力分配轨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持续采集和回传时,被窃取的不只是数据——是这个人对自己内心世界的最后一点主权。
孟正则的发言比以往更克制。他把网络安全部门的报告放在桌上,说工信部对这件事的态度很明确,进口产品的供应链安全必须成为国家安全审查的一部分,所有进口神经接口产品须在入境前通过合众国认可的固件安全审查。同时,需要加速本国核心技术的自主化进程,减少对进口供应链的依赖。他说这句话时没有使用任何夸张的修辞,但在“自主化进程”这个词上顿了一下,然后看了方涵一眼。
方涵坐在长桌左侧中间偏下的位置——那是韩世清以前坐的位置。她的发言没有超出她事先准备的范围,但每一句话都踩在关键点上。她说监视工具事件恰好证明了合众国在赋分制和条例框架下建立的严格监管体系的有效性。正因为赋分制要求所有在合众国境内合法销售的神经接口产品必须通过独立的固件安全审查,这个在灰色市场流通的外来型号才从一开始就被排除在正规渠道之外,限制了大量潜在感染的发生。她说这件事不应该被用来否定监管的价值,而应该被用来推动监管的进一步完善——从合法渠道延伸到灰色渠道,从国内产品延伸到进口产品。
赵豫章在几位主要发言人结束后做了一个简短的小结。他宣布两项决定:第一,对所有进口神经接口产品启动强制安全审查,审查标准参照赋分制条例中的要求,审查内容包括固件代码完整性和数据外传风险评估;第二,由工信部牵头,科技部、教育部、军方网络安全部门联合参与,加速推进本国神经接口核心技术的自主化进程,在下一次季度评估时提交阶段性进展报告。他看向孟正则,补了一句:“工信部负责统筹核心技术自主化专项的立项论证与实施推进,确保关键器件的供应链安全。”
监视工具事件的技术评估结束后,赵豫章没有宣布休会。他把视界无限事件的那份简报从文件夹里抽出来,翻开第一页,说今天要讨论的第二件事同样涉及神经接口的隐私安全问题,但这次不是后门,不是灰色市场——是公开的商业发布会,是在全球媒体面前被当做“行业新趋势”来宣传的产品模式。他把视界无限的发布会视频投在屏幕上。视频里的年轻女性推着购物车走过超市货架,视野边缘弹出广告框,瞳孔移动轨迹被实时捕捉。视频播完后,会议室里有人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字,有人端起水杯又放下。
韩世清在视频播完后开口了。他没有看讲稿,只是把他看了好几遍的那份简报放在面前,用手指轻轻压在封面上。他说视界无限的商业模式在法律上没有违反任何现行国际条约——它没有使用后门程序,没有窃取数据,所有用户都签署了知情同意书。但这份知情同意书在每一个关键环节上都利用了信息不对称。用户在签字时被告知“可以通过付费移除广告”,但同意书里没有告诉他们一件事——“移除广告”本身就是一个认知陷阱。这个商业模式的设计者从一开始就预期大多数用户不会付费移除广告。但当用户习惯了视野边缘的信息流之后,移除广告就变成了一种剥夺——用户会感到自己的视野变得“空”了,会感到不安,会想要回去。所以“付费移除广告”不是一个真正的退出选项——它是一个让用户在习惯之后再被收费的循环入口。免费不是免费的代价——免费是上瘾后被迫付费的代价。
他从赋分制运行多年的数据出发,逐条论证了这种模式对认知完整性的侵蚀。视界无限通过实时采集用户的瞳孔移动轨迹、注视时长和微表情反应,持续优化广告投放策略。这套算法不是在猜测用户想买什么,而是通过对用户潜意识偏好图谱的完整映射,让广告内容与用户的神经反应模式产生共振。这本质上是用神经数据训练出来的认知操纵工具,而知情同意书中对此只做了概括性的技术描述,没有充分披露这种反馈闭环对用户自主决策能力的潜在影响。
他停顿了一下。会议室里很安静。赵豫章用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打断他。
“这个模式最危险的地方,在于它把‘拒绝广告’的权利从默认状态变成了需要额外付费才能获得的特权。而‘不看广告’本来应该是每个人的默认权利——不是特权,不是商品,是边界。这条边界在别的领域是清晰的:你不能在别人家里安装扬声器强迫他们听你的广告,不能在别人闭眼时强行往他眼皮上投影广告。为什么在神经接口领域,这条边界就消失了?因为这个产品绕开了所有感官屏障——它不是通过你的眼睛进入你的大脑,是直接通过你的视网膜投射你的视觉皮层。你没有选择‘不看’的权利——除非你付费。”
他把手指从简报封面上移开,平放在桌面上。“赋分制保护的,就是拒绝被‘优化’的权利。今天要讨论的是——我们是否需要保护拒绝被‘广告化’的权利。这两个权利是同一棵树的根。”
林知行等他全部说完之后,把面前那份关于视界无限的简报翻到宣传语那一页,用手指点着那行字——“零成本植入,终身免费使用。”他说,这种包装本质上是利用信息不对称对消费者的认知脆弱性进行剥削。当“不看广告”从默认权利变成需要额外支付的商品时,所谓的“免费”不过是把真正的成本转嫁给了用户的认知自主性。他说了一句古老的谚语——“免费的最贵。”会议室里有人微微点了点头。
孟正则罕见地没有为产业界做任何辩护。他说工信部从产业管理的角度完全支持对这类打着“免费”旗号的产品进行严格限制,将全力配合后续的审查工作。他说这句话时语速不快,但语气里没有以往那种在部际协调会上反复争取弹性空间的迟疑——大概是视界无限这种直接在人脑子里打广告的模式,连他这个最坚定的产业支持者都觉得过了线。
方涵在孟正则之后做了补充发言。她说视界无限的产品发布会发生在国际消费电子展上,被多家主流科技媒体当做“行业新趋势”来报道。这不是一个孤立事件——这是商业资本对神经接口技术下一步发展趋势的前沿探索。如果合众国不率先建立制度防线,会有更多企业效仿。赋分制运行多年的经验告诉我们:制度建设必须走在技术扩散前面。
赵豫章在会议最后做了总结,宣布两项决定:第一,禁止以“免费+强制广告”模式向消费者提供神经接口植入服务,所有广告功能须设置明确的关闭选项,关闭广告不得影响植入体核心功能的正常使用,不得以“移除广告”为由收取额外费用;第二,所有神经接口产品的神经反应数据不得用于广告投放或任何形式的商业偏好分析,已签署相关知情同意书的用户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同意书的重新签署,企业须对用户进行充分的风险告知。这两项决定自即日起纳入赋分制条例的“消费者保护”章节,作为修订条款提交中枢决议会正式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