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后一周，合众国网络安全与基础设施局神经接口安全中心的值班工程师在例行审查跨境神经数据流量时，发现了一组异常信号。
这批数据通过加密信道从合众国境内多个IP节点流出，经东南亚某国的中转服务器跳转后，最终汇入位于米国西海岸的多个数据接收终端。数据包本身采用了多层嵌套加密，外层伪装成常规的神经接口健康监测数据——心率变异性、皮肤电导、睡眠周期——足以骗过大多数自动筛查系统。但这一批数据包的传输时间戳具有明显的周期性特征，每隔固定时间触发一次，与正常健康监测数据的随机波动模式有系统性的统计差异。值班工程师姓方，三十二岁，在神经数据安全领域做了近十年，对各种伪装模式都有丰富经验。他反复对比了这些时间戳的间隔分布，发现它们在不同IP来源、不同日期之间保持高度一致，但在每一个采集周期的末尾都附有一段极短的加密数据块，长度不超过几百字节，内容无法解析。他将这批异常信号从自动筛查系统中单列出来，标注为“待人工复核——周期性加密外传数据”，然后向上级提交了初步分析报告。
报告在层层审核后，被标注为“疑似神经数据非法外传”，以“密级”急件上报至中枢*****。*****在第一时间成立了专项技术调查组，由神经接口安全中心牵头，军方网络安全部门和情报部门配合。调查组从已确认的感染设备中提取了固件镜像，逐层反编译，与已知的开源工具包和军方项目代码库进行交叉比对。后门程序深藏在固件最底层——在神经接口的反馈回路校准协议之下，嵌入了一段高度精简的数据采集模块。该模块通过一个独立于用户操作系统的底层进程运行，以低于自主意识阈值的信号强度周期性地拦截用户的情绪波动模式、注意力分配轨迹和潜意识偏好图谱。采集完成后，数据被压缩加密，通过伪装成常规数据流的方式分批外传。整个采集过程不产生任何用户可感知的延迟或异常，所有数据在被拦截之前都不经过用户自身的神经接口隐私设置——因为后门程序直接运行在硬件层面。
技术团队在连续工作近三十个小时后，终于完成了后门程序的完整拆解。一位资深逆向工程师在反编译代码的注释字段中发现了一行被删除但未完全覆盖的原始标注，残留字符指向某个开源工具包的特定版本号。进一步的比对分析表明，该版本的工具包与已知的米国某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认知增强项目在代码结构、加密算法选择偏好和模块化设计逻辑等多个维度上高度同源——多个关键函数的汇编级实现与该项目已知的技术特征一致。
调查组在确认技术溯源后立即扩大排查范围。该型号接口在合众国国内并未获得销售许可，但在全球灰色市场上流通广泛——通过跨境电商平台、地下义体诊所、以及某些以“二手设备”名义报关的走私渠道，在过去约两年间陆续流入合众国境内。目前已确认多个省份均有感染案例，感染者的神经活动数据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持续采集并回传。
调查组负责人将初步调查结论汇总成一份简短的报告，在报告末尾写道：“目前已确认多名合众国公民的神经活动数据被非法采集并回传至境外。后门程序的技术特征与米国某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认知增强项目高度一致。该程序通过硬件层底层进程运行，不受用户隐私设置约束，采集行为无法被终端用户感知或阻止。”这份报告在第一时间被送至中枢办公厅。
几乎在监视工具事件浮出水面的同时，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一月中旬，国际消费电子展在拉斯维加斯如期举行。在神经科技专区，一家成立不到三年的米国初创公司“视界无限”占据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展位。展位不大，只有一块曲面屏和几把设计简洁的椅子，但排队等待体验的参观者绕了半个展厅。视界无限发布了一款名为“清晰视界”的视觉增强义体。该产品采用非侵入式视网膜投影技术，通过在用户的自然视野中叠加一层极薄的信息显示层，实现对视觉信息的实时增强——在弱光环境下自动调节对比度，在阅读时放大字体，在驾驶时标注路况信息。它的创新之处在于，这层信息显示层同时也是广告位。产品的商业模式被写在宣传册的扉页上：“零成本植入。用户免费获得‘清晰视界’视觉增强义体的植入与终身维护服务。作为交换，义体将在用户的自然视野中持续投放商业广告。广告内容根据用户的瞳孔移动轨迹、注视时长和实时情绪反应进行个性化匹配。用户可随时选择支付相应费用以移除广告功能，或继续免费使用。”
发布会开始了。曲面屏上开始播放演示视频。一名年轻女性推着购物车走过超市货架。她的视野边缘不断弹出与她过往购买记录和实时情绪波动相匹配的商品推荐。她注视某品牌麦片超过一定时长——镜头切换到她的视网膜投影视角，推荐框自动放大，一个虚拟的优惠券从广告框中弹出，上面标注着限时折扣，倒计时在右上角跳动。她伸手去拿另一个品牌——视角切换，推荐框立刻转换为竞品广告，附带一条语气温和的AI语音提示：“您之前购买过我们品牌的麦片，这次要不要试试新口味？”解说员的画外音平稳地贯穿整个演示过程，语调里带着一种亲切的、像是在介绍一项善意服务般的温和：“您看到的不是屏幕，不是投影——是您的视觉皮层直接接收的信息。您不需要低头看手机，不需要在App里搜索优惠券——您的视野会自动为您呈现最适合您的选择。视界无限——让每一眼都更有价值。”
发布会结束后，宣传视频被同步上传到网络，几小时内突破百万播放量。争议几乎是同步爆发的。消费者权益组织指责这种模式是“认知剥削”——将用户最私密的神经反应数据作为广告投放的燃料。一位接受采访的神经伦理学家在镜头前说：“传统广告是在争夺你的注意力。这种广告是在阅读你的潜意识——它知道你在想什么，在你意识到自己想要某个东西之前，它已经替你做出了反应。”另一些声音则认为这是一种“自由选择”——用户自愿接受广告以换取免费义体，成年人有权做出自己的决定。一家科技媒体在评论文章里写道：“如果你觉得这不公平，你可以付费移除广告。这是自由市场的逻辑。”
同一天下午，周明远在星核科技十二层办公区参加了安全部门的内部通报会。会议的内容是关于近期神经接口安全威胁的动态简报。孟总站在白板前面，用激光笔点着屏幕上列出的近期安全事件清单。清单第一条就是视界无限的产品发布。
投影屏幕上播放着那段演示视频。视频里的年轻女性推着购物车走过超市货架，她视野边缘的广告框精准地匹配着她的瞳孔移动轨迹。解说员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您不需要低头看手机——您的视野会自动为您呈现最适合您的选择。”周明远坐在长桌中间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速溶咖啡。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年轻女性伸手去拿麦片，广告框立刻切换为竞品广告——她的瞳孔移动轨迹被实时捕捉，注视时长被精确到毫秒级，情绪反应通过微表情和皮肤电信号被量化分析，所有这些数据在毫秒级的时间内被转化为一次精准的商品推荐。这不是广告在争夺注意力，广告是直接在用户的决策过程中占据了一个物理位置——它不再需要吸引用户去看它，它直接站在了用户和用户自己的选择之间。然后他注意到演示视频里一行极小的字，在画面底部一闪而过——“广告功能可付费移除。”也就是说，“不看广告”从默认状态变成了一种需要额外支付费用才能获得的特权。他把会议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用钢笔写下一行字：“广告可以被移除——但移除广告需要付费。这意味着‘不看广告’变成了一种特权，而不是默认状态。”
两份简报几乎在同一时间抵达中枢办公厅。
一份是网络安全部门的监视工具调查报告，封面标着密级，附件里附了后门程序的技术拆解文档和已确认感染者的地区分布统计。另一面是国际技术动态简报，其中将视界无限的产品发布作为“神经科技商业化的新趋势”予以收录，措辞中性。赵豫章把两份简报并排放在办公桌上。窗外长安街上，冬至后第一场大雪正在安静地飘落，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条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了秦铭的号码。“秦**，通知中枢决议会各位成员和国政委代表，明天上午召开紧急扩大会议。议题：近期两起神经接口安全事件的联合评估。通知工信部孟部长、教育部方部长、网络安全部门负责人、军方情报部门代表列席。”他顿了顿，“把两份简报都发给参会人员。提前阅读，会上直接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