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暗线

他开始在纸上拟定详细的作战方案。烛火在案头燃了整整一夜,窗外的雪花落了一层又一层。

三边总督行辕正式运转的那天,高迎祥在鄜州以北的山里收到了一份情报。情报是从西安方向传过来的——不是通过忠义社的暗桩,而是通过流寇安插在延绥镇的耳目。情报的内容很简单:洪承畴升了,三镇兵马归他一个人管。粮饷走皇家银行直拨,各镇不得自筹粮草。

高迎祥把情报看完,蹲在山洞里的篝火旁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对坐在旁边的李自成说了一句话。

“朝廷变了。以前是各镇自己找饭吃——有饭吃就打仗,没饭吃就抢。现在洪承畴一个人管三镇的饭,他给谁不给谁,谁就得听他的。咱们以前的法子不好使了。”

李自成没有说话。他盯着篝火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木棍扔进火里。

“让弟兄们往北撤。”他说,“鄜州待不住了——往子午岭走。山里粮草不好运,洪承畴的骑兵不敢追太深。”

高迎祥看了他一眼。他注意到李自成说的是“洪承畴的骑兵不敢追太深”,不是“追不上”。李自成在庆阳城下被自生火铳打穿的那次经历,让他知道明军的火器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样子了。从前明军开一枪要等半炷香,现在明军手里拿的是能连发的火铳。洪承畴手下有三千杆这样的火铳——高迎祥自己还没学会怎么对付它们,李自成似乎已经有了一些想法。

“你在想什么?”高迎祥问。

“在想如果洪承畴把火铳营集中起来用,咱们怎么打。”李自成说,“散开打,火铳的火力覆盖面积太大,咱们的弟兄冲一次倒一片。聚集打,火铳的射速太快,咱们的骑兵还没冲到跟前就被打散了。唯一的机会是夜战——晚上火铳的准头下降,尤其是没有月亮的时候。”

他把木棍从火里拨出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但这只是我的想法。还没有试过。”

高迎祥没有说话。他把情报叠好放进怀里,站起来走到山洞口,望着山下被大雪覆盖的黄土塬。雪是正月最后一场大雪,把整个鄜州以北的山梁盖得严严实实。这样的雪天,洪承畴的骑兵确实不敢追太深。但雪总会化的。化雪之后,黄土塬上每一道沟壑都会变成洪承畴进兵的路。到那时,他能撑多久,要看他在化雪之前能做什么。

当天深夜,乾清宫东暖阁的烛火还亮着。王承恩把三份情报并排摆在龙案上——刘显的骡马店监视记录、韩爌的德盛源年敬账册摘要、洪承畴的剿匪部署。朱由检逐一比对之后,在炭条本上写下一行字:“崇祯二年正月二十六,洪承畴升任三边总督。剿匪部署已下达。同日,范永年往通州码头送情报,内容疑为洪承畴升任消息。”他写到一半停住了,因为王承恩从袖中又取出了一份刚到的密报。

密报是周衡从沈阳发回来的。皇太极在永福宫里召见了范文程,问了几个问题:多尔衮的骑兵在科尔沁草原上练了多久,火铳仿制的进度卡在哪个环节,福临最近在永福宫里学了哪几个汉字。范文程逐一回话。多尔衮的骑兵已练出两千人,但战马换装尚未完成。火铳仿制仍卡在弹簧淬火。福临已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每天在永福宫的书房里描红。

皇太极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朕的时间不多了。让多尔衮在开春之前把战马补足。让佟养性在三个月之内攻破弹簧淬火——攻不破,就用铜弹簧替钢弹簧。让福临继续描红——描完《千字文》,描《论语》。他不需要懂,但他需要会写。”

周衡在密报末尾加了一行小字:“皇太极面色枯黄,手抖不止,太医已断为肝疾恶化。大汗恐撑不过今夏。”

朱由检把密报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是正月末的深夜,紫禁城里的雪还在下,乾清宫的琉璃瓦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他想起了前世崇祯二年。前世这一年,皇太极第一次从喜峰口入关,兵临北京城下。袁崇焕从辽东千里勤王,在广渠门外和八旗兵血战了一天一夜,打退了建州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京城的围攻。那一战之后,皇太极再没有踏进关内一步,但袁崇焕也再没有活着走出京城。

这一世,皇太极应该不会来了。他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也没有足够的铁料,更没有足够的胜算。他在科尔沁草原上练的两千骑兵,在自生火铳和钉火炮面前,可能连冲锋的机会都没有。

但朱由检还是让王承恩在天亮之后给袁崇焕发了一道密旨。密旨上只有一行字:“皇太极若死于今夏,建州必乱。卿趁乱从辽河以西推进至辽河以东,收复沈阳周边所有堡寨。不要急——缓缓推进,步步为营。等他死透再动手,不要惊动他的棺材。”

他搁下朱笔,望向窗外。雪还在下,紫禁城的琉璃瓦已经彻底白了。远处的煤山方向,歪脖子槐树的枝丫被雪压弯了腰。这一次,他不会给皇太极任何机会翻盘。

皇太极在沈阳的宫殿里,也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在科尔沁草原上骑马,马蹄踏翻了遵化军工厂的火药窑,火药溅了他一身。他醒过来的时候,庄妃正坐在旁边给他擦汗。他说:“朕梦见自己在烧——烧得浑身都是火。但烧完之后,朕还站着。”庄妃没有说话。她把擦汗的帕子放在一边,端起一碗马奶酒送到皇太极嘴边。皇太极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枕头上看着帐顶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又开口了。“朕这一生做了三件事。第一件,在萨尔浒替先汗打赢了第一场大会战。第二件,在宁远输给了袁崇焕,朕学会了退。第三件,在锦州输给了朱由检,朕学会了跪。但朕学会了退,也学会了跪,还是没学会怎么赢。朕会输——不是输在战场上,是输在铁料上。科尔沁的铁,炼不出遵化的钢。”

他转过头看着庄妃。

“朕还有一个心愿没有了结。”

庄妃问是什么心愿。

皇太极没有回答。他只是把目光从庄妃脸上移开,望着窗外。

窗外没有科尔沁的铁,也没有遵化的钢。

窗外的雪还在下,驮着铁料的车队正穿过科尔沁草原上的风雪往沈阳方向缓缓行进,车轮在雪地里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车队的目的地是科尔沁铁匠营——佟养性还在那里,用那把从辽河渡口捡回来的铜卡尺,量着下一炉钢的尺寸。

铜卡尺上遵化科学院的编号已经被磨得模糊了,但刻度依然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