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
“那一批情报,朕要亲自写。”
王承恩的手指在炭条本上停住了。他没有写字,只是抬起头看着朱由检。他忽然明白了皇上刚才说的“不动他”是什么意思——不是不打草惊蛇,是把蛇捏在自己手里,让它朝着自己选的方向吐信子。
“让刘显的人继续盯着骡马店。草料车照常进出,油纸包照常取放,范永年照常去通州码头喝茶。德盛源照常营业,黄府管家的内弟照常收账。所有的线——原样维持。”
他翻开洪承畴的军报,提起朱笔,开始批折子。窗外正月的阳光已经落在了乾清宫的琉璃瓦上,檐角挂着的冰柱正在一滴一滴地融化。
同一天下午,毛文龙在兵部衙门里接了旨。
他在京城已经住了快三个月了。去年封王大典之后,他奉旨进京觐见,本以为面圣之后就会被放回皮岛,但朱由检一直没下旨。他在兵部安排的驿馆里住着,每天去兵部衙门坐一坐,喝茶,翻塘报,和兵部堂官们聊辽东的天气和海路的水文。他不催,也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
兵部堂官们一开始对他很警惕,毕竟是拥兵自重的东江镇总兵,在皮岛设卡抽税、截留朝鲜贡船,在朝中风评并不好。但三个月过去,他们发现毛文龙在京城没有任何动作——不去拜访故旧,不去拜会科道,连他的几个老部下从辽东来信,他都是当着兵部堂官的面拆开看,看完了原样封好,放在桌上让堂官们自己过目。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所有人:我毛文龙是奉旨进京的,皇上一日不让臣走,臣就一日安安静静地住着。臣不串联,不生事,不给任何人递话。
兵部左侍郎在把旨意念给他听的时候,特意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旨意上写着三件事:第一,准毛文龙回皮岛继续统领东江镇;第二,东江镇粮饷从此走登州皇家银行分号直拨,皮岛不再设卡抽税;第三,东江镇水师每年春秋两季与登州水师会操,受登州总兵节制。这三条每一条都是约束——约束他的财权,约束他的兵权,约束他的独立性。兵部左侍郎以为毛文龙会说些什么。但毛文龙把旨意听完之后,只把茶碗放下,说了一句话:“臣明日就起程。东江镇的弟兄们等臣回去过年,等得太久了。”
兵部左侍郎愣了一下。今天是正月十六,年早就过完了。但他没有纠正毛文龙的话。他隐隐约约意识到,毛文龙说的“过年”不是春节——是皇太极的“年”。皇太极快死了,建州马上就要变天。皮岛在建州变天的时候,需要一个当家的人坐镇。
毛文龙从兵部衙门出来,翻身上马。北风从崇文门外灌进来,吹得他的斗篷猎猎作响。他骑在马上往回看了一眼——不是看兵部衙门,是看皇城的方向。那座皇城里坐着一个他看不透的人。那个人留了他在京城三个月,不是软禁他,是观察他。三个月里,他做了三件让皇上满意的事:不串联、不生事、不给任何人递话。皇上要的,就是一个能让人放心的毛文龙。
他回到驿馆之后,叫来副将,吩咐了几件事:第一,收拾行李,明早启程;第二,派人快马先回皮岛,告诉岛上的弟兄们总兵回来了;第三——他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让岛上的弟兄们查一查,最近朝鲜方向有没有建州的人进出。
“建州?”副将愣了一下。
“皇太极快不行了。”毛文龙说,“汗王一死,建州必乱。咱们在皮岛上不能只看着——该知道的都得知道。”
他没有再多说。他知道自己身边不只有东江镇的人。忠义社在辽东的暗桩无孔不入,他在驿馆里说的每一句话,可能用不了多久就会送到乾清宫东暖阁的龙案上。但他不在乎。他要的就是让皇上知道——毛文龙在替朝廷做事。
起程那天是正月十八。毛文龙带着二十几个亲兵从朝阳门出城,走通州、天津、登州,再从登州坐船渡海到皮岛。沿路冰封未解,驿道上的积雪被车轮碾成了坚硬的冰壳,马蹄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毛文龙骑在马上,一路不怎么说话。他的副将跟了他十年,从来没见过他在出远门之前这么安静。
“大帅在想什么?”副将问。
毛文龙沉默了好一会儿。
“想皮岛上的风。”他说。
副将没有再问。他知道大帅说的不是风。
同一天,洪承畴升任陕西三边总督的圣旨从京城发出。圣旨以八百里加急的规格传递,换马不换人,限七日到西安。驿道上的积雪没过马蹄,驿卒在冰天雪地里跑死了一匹马,在保定换了第二匹,在真定换了第三匹。六天后的傍晚,圣旨到了西安。
洪承畴在巡抚衙门里接了旨。他把圣旨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陕西舆图前。舆图上标注着高迎祥残部在鄜州以北的集结位置,李自成在泾阳方向的活动范围,以及延绥、宁夏、甘肃三镇现有兵力的部署位置。他的目光从这些标注上逐一扫过,然后用手指在鄜州的位置敲了一下。
“传令。”他说,“延绥镇骑兵从延安府向北推进至鄜州以南二十里,切断高迎祥往北的退路。宁夏镇步兵从庆阳方向往东推进至鄜州以西,堵住流寇往西的出口。甘肃镇骑兵从固原出发,沿泾河往东南方向推进至泾阳以北,防止李自成北上增援。三路兵马在一个月之内到位——不得有误。”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粮饷走西安分号皇家银行直拨,龙门账列支。各镇不得自筹粮草,违令者斩。”
最后一句话是他的新权限——朱由检在圣旨末尾加的那一行字,赋予了他对三镇所有武将的生杀大权。洪承畴把这道圣旨从桌上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末尾那一行字,然后把圣旨折好放进袖中。他知道这道圣旨是怎么来的——正月初八那场廷议上,韩爌和周延儒在满朝文武面前和黄立极撕破了脸。廷议的细节他暂时还不清楚,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陕西剿匪不再是巡抚和总兵之间互相推诿的烂摊子,而是他洪承畴一个人说了算。
传令兵退出之后,洪承畴独自站在舆图前,手指从鄜州划到庆阳,从庆阳划到泾阳,从泾阳划到延安。陕西的地形在他心里比这张舆图上画得更清晰——他在这片黄土塬上打了两年仗,每一道沟壑、每一条驿道、每一个县城城墙的厚度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他的优势不在于兵多,而在于他对这片土地的了解。高迎祥靠的是黄土塬的沟壑藏身,李自成靠的是流民对官军的仇恨裹挟人心。他洪承畴要做的不是和他们打一场决战——是让他们无地可藏,无人可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