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立极在内阁值房里看到这两道旨意的时候,正在批一份陕西赈灾的公文。他把公文放下,把旨意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施凤来。
李国和来宗道都是跟了咱们十年的人。他没有说出这句话,但他的眼神已经把这句话说完了。
李国是天启三年黄立极举荐入阁的,来宗道是施凤来在吏部当侍郎时一手提拔的。一个管礼部,一个管刑部,在阁中替黄立极和施凤来守了两道侧门。现在两道侧门同时被卸了。
施凤来放下手里的茶碗。“皇上说‘着吏部会同廷臣推举’。廷推推上来的人,能是你我的人吗?”
黄立极没有回答。
他把旨意重新折好,放在案角,然后继续批那份陕西赈灾的公文。
批了三行,他停下了。公文上的字他没有看进去。他看进去的是施凤来刚才那句话——廷推推上来的人,能是你我的人吗?答案他们都知道。
不是。
皇上在这一年半里已经把吏部和科道的关键位置换了大半。
王永光虽然是旧人,但他今天在廷议上从头到尾没有替李国和来宗道说一句话。
廷推不是吏部尚书一个人说了算,但吏部尚书的沉默本身就是态度。王永光已经站到新派那边去了。
李国离京那天,没有人送他。
他在京城做了五年阁员,府上的行李只装了半辆骡车。骡车出崇文门的时候,天上飘起了雪。
来宗道是第三天走的,走的时候连府上的仆人都没带齐——他让管家留在京里替他卖宅子,只带了一个老仆和两箱书。两箱书里有一箱是《大明会典》,另一箱是历年廷议记录的手抄本。
来宗道走到通州的时候,给施凤来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八个字:“风起于蜀,浪涌于京。”这封信被忠义社的人截了下来,原样封好,继续送到施凤来手里。
五天后,吏部会同六部堂官和科道掌印官在文华殿举行廷推。
廷推从辰时开到午时,前后讨论了十几个人选,最后推上来两个名字:韩爌、周延儒。
韩爌,万历四十八年入阁的老臣,天启五年被魏忠贤排挤出朝,在山西老家赋闲三年。他是东林党的元老,以清廉著称,当年在内阁时主持过江南盐税清查,查出了淮扬盐运使司一百四十万两的亏空。
魏忠贤恨他入骨,把他列入《东林点将录》的“地煞星”之首。他在山西老家的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每年秋天打枣,晒成干枣,托人捎给当年一起被罢的老友们。他接到旨意的时候,枣树刚挂第一茬果。
周延儒,万历四十四年进士,现任礼部左侍郎,以文采见长,在朝中人缘极好,尤以善于举荐将才著称。他早年做过应天乡试主考,门生故旧遍布南直隶。崇祯元年他在礼部主持朝鲜使臣接待事务,朝鲜使臣回国后向国王禀报说“明廷有周侍郎者,温雅可亲,通达事理”。他没有加入过东林党,也没有依附过阉党,在两派之间走了一条极窄的中立之路。
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年,没有翻过车。
廷推的结果在当天傍晚送到了乾清宫东暖阁。朱由检把名单看了一遍,提起朱笔批了两个字:“着即。”
当天晚上,两道旨意同时发出。韩爌补李国所遗阁缺,周延儒补来宗道所遗阁缺。此时内阁排位:首辅黄立极,次辅施凤来,三辅韩爌,四辅周延儒。
韩爌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山西老家整理旧书。他天启五年被罢之后,把在京城的宅子卖了,把藏书装了三辆骡车拉回老家,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三年过去,枣树刚挂第一茬果,圣旨到了。他把圣旨在祖宗牌位前供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套车进京。他走的时候,枣树上还挂着青色的枣子,没有来得及红。他回头看了一眼枣树,对老伴说了一句话:“这枣树明年你替我打。打完晒干,托人捎到京城来。我在京城还有几个老友,牙都不太好了,吃不了硬东西,就爱吃干枣。”
周延儒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礼部衙门里批一份朝鲜使臣的接待章程。他把章程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在末尾加了一行批注:“朝鲜贡道自登州入海,沿途驿站粮草供应须提前一月备齐,不得有误。”然后放下朱笔,把批好的章程递给身旁的属官。
“这份章程你接着批。我明天要去内阁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日常公务。但属官接过章程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周侍郎把桌上的茶碗端起来之后又原样放回去了。碗盖扣在碗托上,盖钮和碗耳没有对齐。这是周延儒进礼部以来第一次没有把茶碗摆正。
消息传到沈阳的时候,皇太极正在永福宫里喝马奶酒。
他把密报看完,放在烛火上烧了,然后对庄妃说了一句话:“朱由检把韩爌和周延儒放进内阁了。韩爌是个清官,周延儒是个能官。但这两个人和黄立极不是一条心。大明朝堂上很快就要起风了。”
庄妃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汗是盼着大明朝堂起风?”
“朕盼不盼,风都会起。”
皇太极把杯中剩的马奶酒一口喝干,“黄立极是魏忠贤的旧人,韩爌是东林党的旧人,周延儒是两边都不沾的新人。三个互不相容的人坐在同一间屋子里批奏疏——这间屋子迟早要漏雨。”
他说到“漏雨”两个字的时候,庄妃身边的纳兰正在换香炉里的香灰。
她把旧香灰倒进一只铜盆里,端着铜盆走出寝殿。
出门的一瞬间,她听见了“黄立极”三个字。她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把铜盆里的香灰倒在永福宫后院的桂花树下,然后把铜盆放回原位。
回到寝殿之后,她继续侍奉庄妃梳头,梳齿划过青丝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第二天中午,沈阳怀远门内皮货铺门口多了一个卖干枣的婆子。婆子蹲在门槛外,把干枣铺在草纸上晾晒,草纸的背面,是她今早从纳兰手里接过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皇太极言:大明朝堂将起风。黄立极、韩爌、周延儒三人不睦。”纸条的材质是永福宫用剩的窗纱衬纸,裁成两指宽,卷成纸捻塞在干枣堆的最下层。韩敬唐从干枣堆里捡出纸捻,展开看完,当晚就把情报夹进了皮货商队的账簿里。账簿按龙门账格式记,进缴存该四栏分列左右,情报写在“该”栏的备注里。
半个月后,账本走到了京城乾清宫东暖阁的龙案上。
朱由检把纸条看了一遍,递给王承恩。
“皇太极说得没错。大明朝堂上很快就要起风了。”他靠在椅背上,“但他漏算了一件事。风不是自然刮起来的——是朕用扇子扇起来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面前摊着韩敬唐送来的皮货商队账簿。账簿翻到“该”栏那一页,备注里除了纳兰的情报,还有另一行字——是周衡从范文程幕中抄出来的最新密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