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十年。
肖遥六十三岁了,楚然六十一岁。
这一年,楚然病了。
病来得很突然,也很凶猛。起初只是觉得胃不舒服,吃不下东西,吃完饭总觉得胀气,偶尔还会反酸。她以为是老毛病犯了,没太在意,自己去镇上药店买了些胃药,吃了几天,症状缓解了一些,但没过多久又复发了。肖遥催了她好几次去县医院检查,她总说没事,年纪大了肠胃功能退化很正常,吃点药就好了。直到有一天,她在课堂上晕倒了。
那是一个星期三的下午,楚然正在给三年级的学生上古诗课。她站在讲台上,正在讲解李白的《静夜思》,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几个字。她转过身,正要提问,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旁边倒去。她试图抓住讲台的边缘,但手指滑脱了,整个人摔倒在地,粉笔盒被撞翻,粉笔散落一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孩子们吓坏了,几个女生尖叫起来。坐在第一排的王小芳——现在已经是一名教师了——正好在隔壁班上自习,听到尖叫声冲了过来。她看到楚然倒在地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连忙蹲下身去扶她,同时大声喊道:“快去叫肖老师!快!”
几个男孩飞奔出去,跑到肖遥的教室,上气不接下气地喊:“肖老师!不好了!楚老师晕倒了!”
肖遥正在讲一道几何题,听到这句话,粉笔从手中掉落,在讲台上弹跳了两下,滚落到地上。他顾不上捡,拔腿就跑。他冲进楚然的教室,看到楚然躺在地上,王小芳正扶着她的头,让她枕在自己的腿上。肖遥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楚然的鼻息——还有呼吸,但很微弱。他二话不说,把楚然抱起来,大步向外走去。
“小芳,你帮我看着班!我带她去县城!”
他把楚然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然后跳上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村口,轮胎卷起一片尘土。一路上,他不停地侧头看楚然,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呼吸越来越微弱,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他把油门踩到底,在盘山公路上飞驰,平时三个小时的路程,他只用了一个半小时就到了。
县医院的急诊医生初步检查后,表情凝重地告诉他:“情况不太好,我们这里设备有限,建议转到省城的大医院去。”
肖遥没有犹豫,立刻联系了救护车,把楚然转到了省城第一人民医院。一路上,他握着楚然的手,一刻也没有松开。楚然昏迷着,手冰凉,脉搏微弱。肖遥盯着她的脸,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说:你不能有事,你不能有事,你答应过要和我一起变老的。
省城医院的检查结果出来后,主治医生把肖遥叫到办公室,关上了门。
医生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他让肖遥坐下,然后拿起一张CT片子,对着灯光指了指上面的一片阴影:“肖先生,您爱人的情况不太乐观。胃部有一个较大的肿瘤,已经侵犯了周围的淋巴组织。我们做了病理活检,结果是恶性程度很高的腺癌,而且已经发生了肝转移和腹腔转移。”
肖遥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CT片子上的阴影,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医生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不清。
医生继续说了一些话——治疗方案、化疗周期、靶向药物的可能性、存活率的统计数据——但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只记住了一句话,那句话像一把刀子一样扎进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根据目前的情况判断,大概还有三到六个月。”
肖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生办公室的。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双腿发软,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缓缓滑坐到地上。他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路过的护士看到他的样子,走过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助,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