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拉。
臂弯里捧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新建了一个文档。
文档第一句话他写了五分钟。
删了。
又写。
又删。
最后留下一句
“当我七岁开始拉二胡的时候”
“我不知道我是为我爷爷拉。”
“今天我二十一岁”
“我知道了。”
“我不再拉了。”
“可是我开始写。”
就这一段。
六句话。
程一帆抬头。
看见前面赵建中在主二胡。
张晔在配唢呐。
民乐团十二个人在分轨。
庞侯打镲。
苏晚棠握三角铁。
程一帆第一次发现
这种“完整的合奏”
比他一个人在 305琴房拉《二泉映月》好听。
不是技术上好听。
是“心里”好听。
程一帆继续敲键盘。
他写
“浦音民乐团十三个人(现在十四,加上我十五)。”
“一个吹唢呐的男孩。”
“一个 62岁的燕音二胡教授。”
“一个 19岁的湖北扫把男孩。”
“一个浦音民乐团第一个外援学生记录员(就是我)。”
“他们今天在做一件四十年前燕音四个研究生没做完的事。”
“今天我开始记录这件事。”
“我把它写成一篇长文。”
“题目叫”
“《孙维邦没走完的路》”
“副标题”
“《一个民乐改革者四十年的等待》”
程一帆把第一段写完。
保存。
抬头。
民乐团的《二泉映月》第二段进了。
赵建中的二胡声音很沉。
张这一位的呐很高。
高沉两条线
交错着走。
像 1985年燕音宿舍那个夜晚
孙维邦写谱时
心里那两种声音。
程一帆听到了。
她咬了一下嘴唇,眼眶热了一下。
她不敢看张晔。
他第一次“听到了”民乐。
不是用耳朵听。
是用心里听。
他笑。眼底一亮
第一次知道
他真的不需要上台。
需要的是
让别人知道这群人在做什么。
就这一件事。
够他写一辈子。
晚上八点。
排练结束。
民乐团十五个人散场。
程一帆抱着断弦的二胡。
没回 305琴房。
抱着二胡跟在张晔身边走出排练厅。
张晔抬头。
“程一帆。”
“好的!”
“您那把二胡。”
“弓子裂了。”
“弦也断了。”
“您拿去鹿鸣修。”
“鹿鸣有顾守正老师的师弟。”
“他修二胡四十年。”
“您拿他名片。”
张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递给程一帆。
“他叫郑师傅。”
“您说我让您去的。”
“他会给您修。”
“不要您钱。”
程一帆愣。
“张晔。“是。”。”
“您怎么这么帮我?”
“您说我?”
“您淘汰我半决赛资格赛。”
“您今天还给我名片。”
张晔抿了下嘴。
““可以。”行。”。
“您说错了。”
“我没淘汰您。”
“您自己淘汰了您自己。”
“今天您站起来。”
“您加入民乐团。”
“您不是输。”
“您是换了路。”
“换路的人”
“跟没换路的人”
“一样在民乐这条线上。”
“一样值得帮。”
程一帆仰头。
他第一次被人这样讲。
接过名片。
抱着断弦的二胡走了。
张晔目送他走出浦音东门。
程一帆这一辈子第一次抱着断弦的二胡走出浦音。
不是去拉,是去修。
修完了不再拉,放在博物馆一样的位置。
记着。
他不知道。
浦海另一头,有一个人也合上了灯。
合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