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上的下一句话,苏念念出来的时候嗓子已经完全哑了。
“犹记四十年前,永华初入我门下时,不过总角之龄,吾亦是如此替他梳发,教他束冠。”
“彼时他仰头看吾,唤我师父,笑得极憨。”
苏念吸了一下鼻子,继续。
“吾解下外袍,覆于其肩,将其破碎之衣衫遮掩。”
“吾以袖口沾水,擦去其面上血污。”
“擦了很久,一层一层,干涸的血痂覆了不知多少层。”
“最下面是他的脸。”
苏念停顿了一下。
“很瘦,颧骨高凸,两颊深陷,嘴唇干裂,尚有未咽下的血沫凝于唇角。”
“但眉目舒展,无惧色,无怨色,无悔色。”
“唯目不瞑。”
苏念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吾以指腹覆其目,欲令其阖眼。”
“按之,不阖。”
“再按,仍不阖。”
弹幕上只有一条在反复刷。
“他不甘心。”
“他没等到师父,不甘心闭眼。”
苏念把日记本举高了一点,遮住了自己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
她念出了最后这一段。
“吾立于尸山之上,环顾四野。”
“满城死寂,唯鸦声阵阵。”
“四百三十七个弟兄的尸身铺满长街,万余百姓蜷缩在尸山之后瑟发抖,无人敢出声,无人敢动弹。”
“清军已退去,城中只剩下死人与活着的人。”
“吾低头看永华,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北方,看着吾来时的方向。”
“吾终知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吾。”
“他等了七天。”
“吾迟了半日。”
“只差半日。”
直播间里没有弹幕,只有礼物通知在底部一条接一条地跳,全是白色蜡烛刷了几十万条。
苏念翻到最后一行。
苏长青的字在这一行变得极大,极潦草,不再是平日那种从容的行楷。而是蘸着墨连笔带画一气呵成的狂草,每一笔都带着撕裂纸面的力道。
苏念张了张嘴。
合上。
再张开。
她把那行字念了出来。
“吾抱其尸,仰天长啸。”
“声震九霄,云层尽碎。”
苏念把日记本放下了。
直播间里,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后一条弹幕飘出来了!
那条弹幕写着——
“杀神,醒了。”
这条弹幕飘过去的时候,苏念还没来得及翻页。
她盯着合上的日记本封面,胸腔里堵着一团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十秒。
她重新翻开了日记本。
下一页。
她凑近了纸面,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吾抱永华,久不能放。”
“其身已僵,肤冷若冰,血尽干涸,唯面上尚余一丝温热。”
苏念的喉结滚了一下。
“吾以指腹拂其面颊,忽觉指尖微湿。”
“低头看,方知是吾自己的泪。”
她念到这里,停了。
弹幕动了。
“苏仙人哭了。”
“几百年来他到底哭过几次。”
“为了自己这个徒弟,他哭了。”
苏念没抬头,继续往下念。
“泪落其颊,沿血痂裂缝滑下,没入衣襟。”
“吾活不知多少载,送走无数故人,流泪不多。”
“今日,为永华哭一次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