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六章 大雪

大河之上 长空一击

晚上,河生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

“卫国,书收到了。”

“收到了就好。天冷了,少出门。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天越冷越往外跑。”

“你也是。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天越冷越往外跑。”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河生,你说咱俩这辈子,是不是太像了?都倔,都不听劝,都不会照顾自己。”

“像。”

“可咱俩都值了。”

“值了。”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河生,我写不动了。这本《大雪笔记》是最后一本了。以后不写了。写不动了。手抖,拿不住笔了。眼睛也花了,看不清字了。老了,不中用了。”

河生的眼泪流了下来。“卫国,你骗人。你每次说写不动了,又写了。你写完了《大雪笔记》,你还会写《冬至笔记》。你写完了《冬至笔记》,你还会写《小寒笔记》。你写不完。你一辈子写不完。”

方卫国没有说话。河生听着他的呼吸声,粗粗的,像拉风箱。他等了一会儿,方卫国还是没说话。

“卫国,你在听吗?”

“在听。”

“你怎么不说话了?跟你说话,跟对着一堵墙说话一样。我在这边说半天,你那边一点动静没有。”

“墙不会答应你。我会。”

河生笑了。“你说过这句话。上次说过。上上次也说过。上上上次也说过。你说过好多遍了。”

“我记着呢。你每次说,我都记着。”

大雪的第七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打开,里面是一双棉鞋。黑色的灯芯绒面,厚厚的棉花底,千层底,一针一线纳的。大哥在信里说,自己做的棉鞋,暖和,你试试合不合脚。天冷了,你腿不好,别冻着。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腿疼也不说。

河生把棉鞋穿上,在屋里走了几步。很合脚,很暖和。大哥的手艺还是那么好,纳的鞋底密实得针都扎不透。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给他做过棉鞋。也是这样,黑色的灯芯绒面,厚厚的棉花底。他穿着母亲做的棉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母亲做的棉鞋穿两年就坏了,大哥做的能穿好几年。大哥的手艺比母亲好,可河生还是想念母亲做的棉鞋。不是大哥做的不好,是母亲做的鞋里有母亲的味道。那味道不是棉花,不是灯芯绒,是母亲在灯下纳鞋底时守着的那一盏油灯。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

“哥,棉鞋收到了。很合脚,很暖和。”

“合脚就好。你穿着,别舍不得。”

“舍不得也要穿。你做的,不穿浪费了。你手也冻了,纳鞋底伤手指。”

大哥在电话那头笑了。“河生,你啥时候回来?枣树光秃秃的,你回来,它也好看。”

“等过了年,我就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大雪的第八天,河生坐在书房里,铺开宣纸,拿起毛笔,蘸了墨,在宣纸上慢慢地写着。他写的是——“大雪”。写好了,他看了很久,把它贴在墙上。旁边是方卫国写的那幅“大雪”。两个人的字并排挂在一起,一个苍劲,一个内敛。方卫国的字比他写得好,可他也在进步。他慢慢练,练到写不动为止。

他想起周老师说过的话——“陈老师,你是个好人,好人一生平安。”河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好人,可他这一辈子没有害过人,没有骗过人,没有做过亏心事。这就够了。他写不动的时候,也要像方卫国一样,说不写了,可还会写。写到了写不动为止。可不写的那一天总会来的。他不知道是哪一天,可他不怕。那一天来了,他就放下笔。就像德顺爷把船拖上岸,涂上桐油,等着来年春天。可他知道没有来年春天了。船再也不会下水了,可船还在。涂了桐油的船,在岸上也能待很多年。他的字也是。贴在墙上,能待很多年。方卫国的字也是,周老师的字也是。

窗外,暮色四合,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大雪了,冬天已经深了。冬至快来了。方卫国说他不写了,可河生不信。他等方卫国写《冬至笔记》。他等方卫国写《小寒笔记》。他等方卫国写《大寒笔记》。他等方卫国写《立春笔记》。他等方卫国写一辈子。他等方卫国写到他写不动为止。他等方卫国写到他看不到为止。

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大雪的暮色中响起来。德顺爷说过,铜铃的声音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比黄河还远,比大海还远。他希望这声音能传到北京,传到方卫国的耳朵里。告诉他,大雪了,天冷了,多穿点衣服。告诉他,你写的《大雪笔记》,我看了。写得好。你写的每一本,我都看了。你写一本,我看一本。你写到什么时候,我看到什么时候。你写到写不动为止,我看到看不到为止。可我希望我能一直看下去。看你写冬天,写春天,写夏天,写秋天。写一年四季,写一辈子。写到我老,写到你也老。写到咱们俩都老得写不动了,看不到了。可你的书还在,你的字还在。我走了,我的字也在。周老师的字在,方卫国的字在,河生的字也在。都在这一面墙上,都在这一摞纸里。都在这些翻过去又翻回来的节气里。每一个节气,都是一个人,一段往事,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