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六章 大雪

大河之上 长空一击

“陈总,您说这艘航母什么时候交付?”李晓阳站在他旁边,脸上带着笑。

“明年。六月。”

“您来吗?”

“来。一定来。”

李晓阳的眼眶红了。“陈总,您一定要来。您不来,我们心里不踏实。”

河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心里踏实,我就踏实。你们不踏实,我也不踏实。你们踏实了,我就放心了。你们造了这么多年航母,从第一艘到第六艘,从黑发造到白发。你们造得好,比我想的还好。”

李晓阳的眼泪掉了下来。河生没有哭,他在笑。他看着窗外那艘巨舰,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进船坞的情景。那时候他三十岁,年轻气盛,什么都不怕。现在他五十七岁了,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身体差了。可他站在船坞边上,心里还是和三十岁时一样。

从研究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河生开着车,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老歌。他没有跟着哼,他听着。听着听着,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刚进研究所,什么都不懂,跟着孟教授画图纸。孟教授教他,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他画到第七遍就摔笔。孟教授把笔捡起来,塞回他手里。“再画。你摔一次,我捡一次。你摔一百次,我捡一百次。”他画了第八遍。通过了。孟教授看了图纸,说了一句“行了”。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大雪的第四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老家的邮戳。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白霜。大哥站在枣树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笑得很开心。他的牙齿又掉了一颗,可他笑得更开了。

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河生,枣树落叶了。光秃秃的。明年还会长。你啥时候回来?树光秃秃的,你回来,它也好看。”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大哥不识字,这信是请人代写的。可那些话,是大哥自己的。他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

“哥,枣树落叶了?”

“落了。光秃秃的。明年还会长。”

“好。等过了年,我就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大雪了,冬天深了。大哥还在等他,他得回去。大哥等了一辈子了,他不能让他再等了。可今年还是回不去。溪溪的电影还在上映,第六艘航母就要交付了,方卫国还在北京等他去看他。他忙,他总说自己忙。可他忙了一辈子了,忙到头发白了,忙到腿疼了,忙到眼睛花了。他还在忙。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闲下来。也许他根本闲不下来。忙惯了,闲了就难受。

大雪的第五天,河生去了一趟周老师的墓地。不是清明,不是忌日,他就是想去看看。大雪了,他想去告诉周老师一声。墓地在青浦,坐地铁换公交,将近两个小时。天冷了,出门的人少了,车厢里空荡荡的,暖气开得很足,吹得人犯困。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放着一束黄菊花、一瓶矿泉水、一块抹布。

墓碑还是老样子,黑色的大理石,刻着周老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的石台上落了一层灰,还积了几片枯叶,冻得硬邦邦的,一碰就碎。他蹲下来,先用抹布把墓碑仔细擦了一遍,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束黄菊花,放在碑前。菊花的花瓣在大雪的风中轻轻颤动,像是在哆嗦。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大雪了,天气冷了,您在那边也好吧?方叔叔身体不好,可他还在写。他写了一本《大雪笔记》,写得很好。他让我给您带个好,说他想您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阳光从松柏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稀疏的光影。远处有鸟在叫,声音脆生生的,可叫了几声就不叫了,大概也嫌冷。

“周老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您保重。天冷了,多穿点衣服。”

风吹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地答应他。

大雪的第六天,河生收到了方卫国寄来的新书——《大雪笔记》。方卫国在扉页上写着:“河生,这是我今年冬天写的随笔,集起来印了几本,送你一本。不是什么正经书,就是写着玩。你闲着没事翻翻。天冷了,少出门。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天越冷越往外跑。你嫂子骂你,你听着。她不骂了,你也不听了。”

河生翻开第一页,方卫国写的是大雪。

“大雪,冬天的第三个节气。大雪封河。河冻了,船走不了了。德顺爷的船也走不了了。他把船拖上岸,涂上桐油,等着来年春天。他坐在河边抽烟,看着冻住的黄河。我问他,德顺爷,你看什么?他说,看冰。冰下面有水,水在流。船走了,水还在流。河生,你的船走了几十年,从黄河走到黄浦江,从黄浦江走到大海。你的船没停过,你也没停过。你不能停。你停了,船就锈了。可你也该歇歇了。你累了,歇歇吧。”

河生看着这段话,眼泪流了下来。他把那本小册子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旁边是方卫国写的那幅“大雪”。方卫国的字一年比一年好,可他的身体一年比一年差。河生不知道怎么选。可他没得选。字和人,他都想要。可他留不住人,只能留住字。字在,人就在。字不烂,人就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