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五章 小雪

大河之上 长空一击

风吹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声音。河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周老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您保重。天冷了,多穿点衣服。”

小雪的最后一天,河生收到了方卫国寄来的新书——《小雪笔记》。方卫国在扉页上写着:“河生,这是我今年冬天写的随笔,集起来印了几本,送你一本。不是什么正经书,就是写着玩。你闲着没事翻翻。天冷了,少出门。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天越冷越往外跑。你嫂子骂你,你听着。她不骂了,你也不听了。”

河生翻开第一页,方卫国写的是小雪。

“小雪,冬天的第二个节气。小雪封地,大雪封河。地冻了,河还没冻。我小时候住在乡下,小雪过后,地就冻了。硬邦邦的,踩上去硌脚。可河不冻,水还在流。德顺爷说,河不冻,船就能走。船能走,人就能活。河生,你的船走了几十年,从黄河走到黄浦江,从黄浦江走到大海。你的船没停过,你也没停过。你不能停。你停了,船就锈了。”

河生看着这段话,眼眶有些湿。他把那本小册子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旁边是方卫国写的那幅“小雪”。方卫国的字一年比一年好,可他的身体一年比一年差。字好了,人老了。河生不知道怎么选。可他没得选。字和人,他都想要。

晚上,河生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

“卫国,书收到了。”

“收到了就好。天冷了,少出门。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天越冷越往外跑。”

“你也是。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天越冷越往外跑。”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河生,你说咱俩这辈子,是不是太像了?都倔,都不听劝,都不会照顾自己。你嫂子骂你,你听着。我儿子骂我,我也听着。”

“你儿子还骂你?”

“骂。他骂我不爱惜身体。他说你写够了没有?我说没有。他说你什么时候能写够?我说写不动的时候就写够了。他骂我,我不还嘴。他还年轻,不懂。”

“他老了就懂了。”

“他老了,我也老了。他老了,我也不写了。他老了,他也写。他写的东西,比我写得好。他说他要写一本关于我的书,叫《我的父亲方卫国》。他说他要写我这一辈子,写我的倔,写我的不听劝,写我的不会照顾自己。他说他要写我写得比我写他还好。”

河生笑了。“你儿子像你。倔,不听劝,不会照顾自己。”

“像我。可他比我强。”

“他比你强。他写的东西,比你好。你写的,我都看过。他写的,我也想看。你让他写。你等着看。你等着看他写你。你等着看他把你写活了。”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河生,你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你说想看,就是想看。你说他把我写活了,就是写活了。我信你。”

小雪过了,大雪快来了。河生站在窗前,远处的黄浦江在夜色中静静流淌,江面上映着两岸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是天上掉下来的碎金。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小雪的暮色中响起来。

德顺爷说过,铜铃的声音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比黄河还远,比大海还远。他希望这声音能传到北京,传到方卫国的耳朵里。告诉他,小雪了,天冷了,别出门。告诉他,你写的那本《小雪笔记》,我看了。写得好。你写的每一本,我都看了。你写一本,我看一本。你写到什么时候,我看到什么时候。你写到写不动为止,我看到看不到为止。可我希望我能一直看下去。看你写春天,写夏天,写秋天,写冬天。写一年四季,写一辈子。写到我老,写到你也老。写到咱们俩都老得写不动了,看不到了。可你的书还在,你的字还在。我走了,我的字也在。周老师的字在,方卫国的字在,河生的字也在。都在这一面墙上,都在这一摞纸里。都在这些翻过去又翻回来的节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