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五章 小雪

大河之上 长空一击

“嗯。”

“河生,小雪了,天冷了。”

“冷。”

“你多穿点衣服。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

“你也是。”

两个老人在电话里笑了。笑着笑着,方卫国又咳嗽起来。河生等着他咳完,没说话。他听到电话那头有人递水,方卫国喝了两口,喘息声慢慢平复下来。

“卫国,你少写点。”

“不写了。这本《小雪笔记》写完了,不写了。”

“你上次也说不写了。上上次也说不写了。上上上次也说不写了。你哪次真的不写了?”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你记性真好。我哪次说不写了,你都记得。”

“你的事,我都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你写的每一本书,我都看过。你写的每一个字,我都认得。”

方卫国沉默了很久。“河生,你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你说认得,就是认得。我信你。”

小雪的前几天,上海下了一场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一样。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雨丝斜斜地打在窗户上。梧桐树的枝丫湿漉漉的,挂着水珠。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枝条也被雨打湿了,黑黝黝的,像墨线画上去的。他想起小时候,小雪下雨,母亲是不让他出门的。说淋了雨会生病。他不听,偷偷跑出去,淋得湿透。母亲骂他,他不怕。现在老了,不敢淋了。不是怕生病,是怕给孩子们添麻烦。

林雨燕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厚外套。“披上,别淋着。”

“不冷。”

“不冷也披着。你年轻时候不冷,现在老了,不比年轻时候。”

河生没有反驳,把外套披上了。林雨燕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雨。

“河生,你说这场雨下完,会不会下雪?”

“不会。上海很少下雪。”

“北京下雪了。方卫国说北京下雪了,地上白了。”

“他出门了?”

“没有。他站在窗前看的。他说他走不动了,只能站在窗前看。站在窗前也能看见雪,白了。”

河生的眼泪流了下来。

小雪过后,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老家的邮戳。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白霜。大哥站在枣树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笑得很开心。他的牙齿又掉了一颗,可他笑得更开了。白霜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也浑然不觉。

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河生,枣树落叶了。光秃秃的。明年还会长。你啥时候回来?树光秃秃的,你回来,它也好看。”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大哥不识字,这信是请人代写的。可那些话,是大哥自己的。大哥不会说“光秃秃的,你回来,它也好看”这样的话,大哥只会说“树秃了”。可代写的人替他说了,说得比他自己还好。河生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

“哥,枣树落叶了?”

“落了。光秃秃的。明年还会长。”

“好。等过了年,我就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小雪了,冬天来了。大哥还在等他。

小雪过后,河生去了一趟周老师的墓地。不是清明,不是忌日,他就是想去看看。墓地在青浦,坐地铁换公交,将近两个小时。天冷了,出门的人少了,车厢里空荡荡的。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放着一束黄菊花、一瓶矿泉水、一块抹布。

墓碑还是老样子,黑色的大理石,刻着周老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的石台上落了一层灰。他蹲下来,先用抹布把墓碑仔细擦了一遍,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束黄菊花,放在碑前。菊花的花瓣在小雪的风中轻轻颤动,边缘有些蔫了,可还在坚持。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小雪了,天气冷了,您在那边也好吧?方叔叔身体不好,可他还在写。他写了一本《小雪笔记》,写得很好。他让我给您带个好,说他想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