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中的嘈杂,在苏清云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平息了下来。
那些正在交头接耳的长老们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一道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落在主位上那道云白色的身影上。灵雾在穹顶的光芒中缓缓流动,整座大殿安静得能听到灵石地面下灵力运转的细微嗡鸣。
苏清云端坐未动。她抬起眼帘,那双清丽的眼眸先落在银铃身上,停了片刻,然后缓缓扫过殿中众人。
"银铃前辈的身份与来历,诸位都清楚。"她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稳得像一泓不起波澜的深潭,"海族最后一位公主,无尽海曾经的主宰。她的感知之术,殿中没有任何一人比得上。她方才说,她以海族的秘法验过李寒山的灵魂——透亮,没有恶意。"
她顿了一下。
"诸位还在怀疑什么?"苏清云的目光落在那位面有忧色的许长老身上,"银铃前辈说李寒山可靠,那李寒山就一定可靠。这一点,本座可以担保,姜宗主也可以担保。"
姜道玄坐在她身侧,闻言微微颔首,没有开口,但那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殿中再次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只是这一次,那些声音里的质疑明显弱了几分。有人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有人将目光投向殿侧一位一直沉默不语的老者。
苏清云也看了过去。
"宫长老。"她开口道,"你是仙盟中与李寒山接触最多的人,也是阵法殿的执掌者。你怎么看?"
殿侧那位老者缓缓站起身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法衣,面容清瘦,双目如电,周身的气息沉稳内敛,如一口深埋地底数百年的古钟,不显锋芒,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轻慢的厚重。
正是坐镇流光阵的宫长老。
他朝苏清云和姜道玄各抱了抱拳,然后转过身来,面向殿中众人,沉默了片刻后才开口。
"老夫先说修为。"他的声音不急不缓,"此子入仙盟之时,自称元婴中期。后来主动来向老夫坦白,已是化神巅峰。根基扎实,纯阳之气品质上乘,老夫亲手验过,做不得假。"
"再说天赋。"宫长老抬起眼来,那双如电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惋惜与赞叹,"流光阵的十二组阵旗,运转了数千年,老化的偏移连老夫都只能修修补补,治标不治本。此子入阵不过十余年,便将那些偏移的根源一一找出,连阵旗底座里被人动了手脚的地方,都是他第一个发现的。他交给老夫的那卷阵纹推演手札,老夫后来亲自验算过——其中的推演思路,与流光阵的原始设计理念几乎同源。若是让老夫自己来推演,至少需要数十年。他只用了不到区区几年。"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几个对阵法一道略有涉猎的长老脸色都变了,他们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宫长老环视一周,声音比方才更高了几分:"老夫在阵法一道上浸淫了数百年,见过的阵道天才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像李寒山这样的,老夫只见过这一个。说他妖孽,老夫都觉得委屈了他。"
他顿了一下,语气忽然沉了下来:"诸位担心的是传送阵里有后手。老夫只说一句话——以他在阵法上的造诣,若真想害仙盟,根本不用等到今日。流光阵的阵基深处,他进去过;阵旗的底座,他亲手修过,老夫那时就站在他身后。他若存了半点歹心,仙盟最核心的底蕴,早在几年前就不复存在了。"
说完,宫长老朝苏清云和姜道玄再次抱拳,坐了回去。落座时,他的目光在银铃身上停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殿中安静了很久。
那位面容瘦削的老者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叹息,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许长老则是双目灼灼,胸膛起伏,显然已经被彻底说服了。
苏清云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良久,她开口了。
"宫长老的话,诸位都听到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诸位说的风险,也是真的。大军一旦进入天魔宗腹地,胜负便再也无法回头。仙盟押上的是上千年的基业,这个决定太重了,重到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资格替所有人做。"
她站起身来,云白色的长裙在灵雾中轻轻拂动。
"所以,本座不逼任何人表态。"她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赞成出兵的,举手。弃权与反对的,不必动。今日之事,以举手者过半为准。若不过半,此议就此作罢,银铃前辈与李寒山那边,本座亲自去给他们一个交代。"
说完,她率先抬起了一只手。
大殿中安静了一瞬。随后,一只又一只手,陆陆续续地举了起来。
银铃站在大殿中央,银灰色的眼眸在那些举起的手中缓缓扫过,拢在袖中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